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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小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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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杨潜庵(常熟人,杨云史之弟),有诗咏之曰:“春明馆聚老人星,长美轩中髯尚青。茗座也分三部落,朱颜红粉柏斯馨。”真是如此的景象。但我到中央公园去,总是坐到柏斯馨的茶座,因为在那边,总有几个熟人,一见了总是打招呼:“这里来!这里来!”柏斯馨那边男女杂坐,太太小姐一大群,于是引起了胡同里姑娘也来了。它生涯发展,屋子里不能容纳,于是广设了露天茶座。好在北京地方在长夏时间,雨水极少,像这个夕阳挂在林梢,凉风披拂时候,莺莺燕燕,相率而来。茶博士格外殷勤,每一茶桌上,添设了瓜子、花生,以及糖果之类。这个露天茶座愈加扩大,本来春明馆、长美轩,也各有其室外空场地盘,但它们仅守其室内保守主义,而柏斯馨以越级茶座的声势,便侵越过来了。

中央公园另一个茶座,唤作“来今雨轩”,这是另一部分人集会之地,以学人政客为多,不与柏斯馨一班人同流合污,以示高傲。中央公园里面就是少什么可以饮食的小馆子,大概当时规定的,表示清洁,免使喧嚷吧?

我有几位好酒的朋友,公园散出来,都是访寻酒家,常邀约了我同去。这些都是热酒店,喝绍兴酒为主,是南方人来开设的。我的酒量很窄,绍兴酒只能喝半斤,适可而止,若要喝至十二两,便有些酡然了。虽是热酒店,上海和苏州不同,北京又和上海不同。北京酒店的喝绍酒,以碗计,不似苏沪的以壶计,一碗就是四两,四碗就是一斤,量高者可喝十余碗,我只能喝两碗,所谓浅尝即止耳。

据好饮的朋友说:北京的绍酒,比上海的为佳,我也觉得似为醇厚,本来从前绍酒之名,曰花雕(因酒瓮上雕花),曰京庄(装入京都,用以入贡的),此种掌故,酒徒都能言之,我没有考订过,近来绍兴酒又有许多名词,从前的名词,又要说它有封建气息了。北京的名点,我也吃过不少,什么萝卜丝饼、千层糕等等,都已忘却,但我觉得总不及我们苏州故乡之佳。北京也有稻香村茶食店,当然是冒牌,但他们什么檀香扇、麻将牌等也卖,竟成了苏州土产公司。北京也有许多忌讳,譬如在食物中,忌说一个“蛋”字。南方人常吃的“炒蛋”,他们称之为“摊黄菜”,我们常吃的“水铺鸡蛋”,他们唤作“卧果儿”,这三字不知何所取义,总之菜肴中遇到有蛋字的都避去。问他们是什么缘故呢?说:蛋字是骂人。北方人骂人,就是昏蛋、浑蛋、王八蛋,不绝于口呀!

北京的路政不修,已有好多人在笔记上提及了。有某君说:北京的道路,晴天像香炉,雨天像荷花缸。因为晴天满路都是灰沙,一到雨天,便满地泥泞,深入几寸了。北京人当时怀旧思古之心,牢不可破,什么事物,都以越旧越古为好。商店里的宣传品,动辄以百年前的老店为号召,所以他们虽生意已十分兴隆,门前的招牌,破坏不堪,也不肯更换。前门外大栅栏许多大商店,门前就是一条沟,沟的外围方是路。沟久不修,日积月累,也渐高了,几与店门看齐。有时沟中粪秽,直冲至店门以内,而他们也不肯修治。问他们为什么呢?说有关本店风水,名为“黄金入柜”。这不是我乱造谣言,当时实有此景状,直要到“解放”以后,新中国破旧立新,方才改革了吧!

我于这些大栅栏、廊房头条的大商店,都不曾去过,我最怕是买东西,尤其是那种讨价还价的货品。但是有一种卖帽子的商店,我却就光顾了好几次。北京天气冷,一到了冬天,人人都戴起了皮帽子。在前清时代,那些官老爷们,一天到晚,官服不离身,穿了皮的官服,就要戴皮的官帽。而且还有品级的制度,要几品以上,才可以戴貂帽,你若差一点,对不起,都老爷(御史)就参你一本,说你僭越了。你们看翁同龢的日记,到了冬天,必定记上一笔今天穿什么皮衣服,这不是浪费笔墨,很有关系呢。辛亥革命以后,这种制度都改革了,可是革去了制度,革不去皮帽子。为什么呢?这是实用呀,不是虚文呀,换汤不换药,官帽变成了便帽,皮帽子一时又摩登起来了。

皮帽子有种种型式,有三瓦块、四瓦块、敞口、平顶、安昆帽、拉虎帽许多名词,我也莫名其妙。质料则有獭皮、貂皮、海虎、玄狐等等,我也不能悉举其名。这种皮帽子,渐渐自北京流行到上海,但上海帽子店,未能如北京所制的精妙。我去北京,见到有型式新异的必买一顶。但我不善购物,必约了邵太太汤修慧同去,因为她最内行、最精明、最熟悉,这一带的大商店,差不多都认识她。我有一顶獭皮而平顶的,形同僧帽,戴了它已经十年,微有破损,爱其温暖,终未弃去,古人诗句云:“破帽多情却恋头”,真有此情景。

后来我看见许多俄国人,都戴这种皮帽子,方知道这是从欧化而来的。还有一种帽子,是用绒线织成的,有棕色的,有黑色的,戴了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以之御风雪,可以夺中国旧时风帽之席。这种帽子,名之曰“罗宋帽”(从前上海一部分人,呼俄国为罗宋,呼美国为花旗,呼德国为茄门),这种罗宋帽,已风行于中国全国,以至于今,既而上海就有罗宋大菜、罗宋汤,自北而南,口碑载道。可知虽一物之微,你细加推想,也大有意义存在其中,但是我们中国人,却是大度包容,习焉不察呢。

我写了许多在北京琐屑的事,游骑无归,现今忙收笔再说到铁门。我在铁门这屋子的租期是一年,实在只住了九个月,还有三个月,我回到南方去了。那好像已是冬天了,我送我的女友回南京,我自己则到上海去过年了。到了明春,我再到北京来,那时北京的气氛更坏了,不但是纷乱,而且是险恶了。和北京的几位老朋友谈谈,他们都是横点头,我也不想在北京居住了。

回到铁门的屋子里,我这个雇用的仆役而兼厨子的张福,为我看家,此次主人回来,显然表示欢迎。谁知这个老实人,也大拆其滥污,趁我不在时,招留了一个野女人在家,作为双栖之计。我的所有家具器物,自然由他们享用,我留在那里衾枕卧具之类,幸亏锁在一个小木橱中,而我的一张木床,一定是他们的大舞台了。他们粗心大意,还留着一张该女人的照片,在我书桌的抽斗里,是一个将近中年的北方妇人,但决不是张福的妻子,因为他受佣的时候,曾说过他没有老婆的。我不曾谴责他,我想此番来,房子也要退租了,佣人也自然解雇了,这些事也不必再问了。我多发给一个月工资与他,把他遣散了。

所有在有正书局借来的家具,仍还给了他们。不但如此,我在这一年中也陆续添置了些轻便器具,除厨房用具,我给了张福外,一总送到有正书局,名为寄存,但从此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北京的形势愈恶,有上海来就职的许多朋友,也都南归了。我这一回离开了北京后,再没有来过。以后北伐军兴,国民政府成立,北京便改称为北平了。解放以后,又恢复了北京的名称。我以待尽之年,衰病侵寻,北望燕云,弥深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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