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时代赌与嫖(1/2)
在中国的北洋军阀时期,也正是最混乱的日子,其恶化、腐化的情形,笔难尽述。恶化方面的争权夺利、互相厮杀,继续不绝,我怕即使现代要修近代史的也搞不清楚吧?腐化方面,我这时正在北京,据所见闻,略述一二:
腐化方面最显著的是“赌”与“嫖”,探其源也不脱“财”“色”两字。如要分析一下,这个时期,不但军人腐化,官僚亦腐化,而且要我说起来,军人的腐化大半为官僚所引诱,因为军人当政,僚属要趋奉他,遂成此种现象。军人既作恶多端,而又日趋腐败,所以中国古贤哲所说的“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这话是很有意义而足为矜式的。
我先说军阀的赌,那时候的北京,外国舶来品的赌风,即如扑克,如沙蟹,尚未流行,但麻将牌则已渐盛行于都人士之间。不过这个军阀中人,没有这个耐心,来此作方城之战,他们以为这些婆婆妈妈的娘儿所玩的把戏。他们喜欢痛快、豪爽、速战速决。还是中国传统下的牌九、摇摊,来得爽快,一二分钟即见输赢。中国的赌,本来也分两种,如打牌等等,称之为文赌,牌九等等则称之为武赌,武人喜欢武赌,也算是事理的适当呢。
张宗昌有一个绰号,叫作“狗肉将军”,这绰号的来源如何呢?他是不是和广东人一般的喜吃狗肉呢?非也。原来他们有个隐语,对于摊牌九,就叫作吃狗肉。因为广东的语音,“九”字读作“狗”,如“天九”读成“天狗”之类。那时广东军阀、广东议员,也都群集京师,常与张宗昌周旋,因此便得了这狗肉将军的徽号。可是张宗昌的赌品坏透了,牌九常是做庄家,输了常是骂人,赢了也是骂人,为什么赢了也是骂人呢?他是以骂人为口头禅的。北京那种赌法,一个做庄的人,旁边常有护卫的人,桌边还有给他收发筹码的人,叫作“开配”,好像是侍从武官一般,张宗昌就踞坐在那里,装疯作势,呼么喝六。
张宗昌赌钱,还要作弊。据说:有一次,也是他牌九做庄,输了钱不少,很想翻本,无奈牌风不振。有一副牌,天门上下门,都翻出来了,不是天罡,便是地九。他拈了自己两张牌,他是先欢喜拈开一张然后再拈开一张的。他先拈开的一张是“二四”,他想糟了,这张“二四”,无论配上什么牌,都不中用。他再拈开一张牌是“长二”,那“长二”是四点,搭配了“二四”六点,恰好是十点,是牌九中最坏的牌,名曰“蹩十”。他灵机一动,把那张“长二”的一头掀住了,说是:“一张‘么二’,是个‘至尊宝’,统吃!统吃!”说着,便把手中的两张牌,向乱牌中一丢。旁边的开配,知情识意,便把台面上的所有筹码,一鼓而擒之。他站起身来,哈哈一笑,说道:“翻本!翻本!”
我再说到张作霖,据说:张作霖倒喜欢文赌而不喜欢武赌,他居然能叉麻将。他是以胡子出身(清末民初,对于张作霖一辈,每呼之为红胡子、马贼),猜想起来,一定是个老粗,可是他并不粗鲁,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后来成为关外王,霸占东北三省,不愧为一草莽英雄。我不叙他的历史了,我只谈到他的叉麻雀事。他不是不懂得中国南北最流行的牌九那种武赌,但赌博的对方是何等人,亦须加以顾虑。
如果一位上司与他的下属赌博,不免有失身份,而且令大家拘束。张作霖现在已是老成持重的人了,他的儿子少帅已出道,人家都争呼他为老帅了。和牌九桌那些叫嚣呼喝的小子们为侣,似乎不成体统。
张作霖学会了叉麻将以后,便觉得很高兴,以为这是所谓上流社会的玩意儿。入关进京,见那北京的部长阶级,人人都会叉麻将的,尤其南方来的人。他们都是文官,都是文质彬彬的,谈起方城之战,也是很有兴趣,张作霖不免要小试其技了。张作霖的麻将牌,并不高明,他是羽毛还未丰满的,并不是一头老麻雀。但每次打牌,他都是赢家,虽然赢得不多,却使他十分高兴,以为他自己技术高超了。其实是这班官僚政客,用《红楼梦》上,王凤姐对付贾母的法子,使他开开心,好在输赢不大,这不过是五百块钱一底小麻将而已。
那时有一位某政客,想在东省谋一职,曾经某有力者推荐,老帅已经答应了,可是久欠没有发表。或者是觉得某政客人地不相宜,或者把这事早已忘怀了。有一天,遇到了一位旧友,现为老帅的顾问,他把自己的事,诉之于这位老友,可否见到老帅时,设法提起一下,如果他已忘了,或者因此想起。某顾问摇头说:“不好!你既有人推荐了,而我再为你说词,好像是追问他一般。他是个多疑的人,便要想起你为什么如此热衷,迫不及待地要在他那里谋事呢?”某政客愁眉不语,他的老友笑道:“我想得一策,老张近来很高兴打牌,我们借某总长住宅请他吃饭打牌。打牌的时候,座中就有你,你是麻将中的超级好手,但是只许输,不许赢。不妨使自己输到脱底,务必使张老赢到满意,到了那时候,山人自有妙策。”
某政客道:“要输多少呀?可是我现在手头枯窘呀!”他的老友道:“你要是拿这个吝啬主义,可不能在这个社会立身呢。不过老张平素打牌,以五百元底最配胃口,至多也不过一千元底。你要谋一个职业,或一个差使,花几千块钱,算不了什么事,人家都是上万哩!”某一天,依着他老友的话,如法炮制,借了某总长的宅子,由这位顾问出面,请老张吃饭打牌。张作霖这几天正空闲得很,颇想招人消遣,便欣然而往。除了这位顾问以外,还有两位客,一位就是某政客,一位也是顾问的朋友。
不是说老张平素只打五百块底吗?这天他们要加码,说是打一千块底的,那顾问还故作凑趣地说道:“他们要赢老帅的钱呢!”张作霖大人大物,不能与他们争执,显得小家子气,一千块底就是一千块底吧!
四人入局以后,张作霖一路顺风,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连庄像总统的连任,清一色好似组织内阁。某政客不愧为麻将圣手,他可以把张作霖手中的十三张牌,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已经在等和了,便自己拆了搭子,给他和满贯。十二圈牌结算下来,某政客输了两千多,张老帅赢了一千八,他自诩运气之佳,手段之好,赢钱还是小事耳,十分开心得意。某政客开了支票,付了赌款,匆匆即去。事后,某顾问陪着张老将在烟榻上烧烟,也深贺老帅运气佳,手段好。既而笑道:“今天某君输苦了!他不是富有的人,到北京来,想谋求一个职业的。”张作霖道:“他是你的朋友吗?那就把支票还了他,咱们一两千块钱,不在乎的。”某顾问道:“那不好!他也是要面子的,决不肯收回。他在前清还是一位京官哩,也很有些才干,老帅若能调剂他,给他一个什么职司,他就感激不尽哩!”张作霖道:“嗳!想起来了!某老也曾经推荐过他。”不出一星期,某政客就发表了一个很优的职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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