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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小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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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除居住在东方饭店外,也曾租屋居住。其地在宣武门内一条胡同,叫作“铁门”,那是他们新起的一个名字,觉得甚怪。记得佛家有“铁门槛”的话,这里却叫作“铁门”,不知何所取义。这条胡同是新造的,全仿上海的里弄格式,曲曲弯弯的里面有十余所房子。虽然那条胡同是仿上海里弄式的,里面的房子却仍是北京式的,一律是小型四合院。北京的房子,有大四合院,有小四合院,铁门是小四合院,可也有北屋三间,南屋两间,东、西屋各两间,门口还有一个小门房。北京很少楼房,都是平屋。

这种房子怎样的支配呢?大概北屋三间是主人家所住,又称之为上房;对面南屋两间,作为会客之用,或者做一个小书房。东屋做厨房,西屋可以做佣人室,这样就可以成为一个小家庭了。中间是一个庭心,也不让它空闲,有的是筑一座花砌,可以让你杂莳花木;有的是装了两条石板凳,搭了几层花架子,北京人喜欢盆栽,亲手灌溉,顾而乐之。我住的这所屋子,是铁门进去的第三所,门牌就是第三号。房子是新造的,没有人住过,墙壁都是雪白的。窗是所谓和合窗,都是纸糊的,中间镶嵌一方玻璃,那时北京的窗户,都是如此。可是铁门有两事占胜了,一是电灯,一是自来水。这因为那是新造的屋子,若北京那些旧房子,还是没有的呢!

电灯没有的时候,怎么办呢?那已是流行火油灯了,这东西既肮脏而又危险。至于自来水没有的地方,他们都是买水度日,每天要用几桶水,自有人送来。我这屋子,既装有电灯线,又有了自来水管子,并且是新造的,租金不过十三四元吧,与北京老房子比较,也算是高价了。有了房子,就要家具,我们苏州人的俗语,称之为“屋肚肠”,“屋肚肠”是不可少的,于是我便向木器店里,购买了几件家具。北京的木器店,也很不差呀,我觉得比上海的木器店好,上海的木器店,一味仿洋式,而偷工减料,不切实用的,北京的木器,倒是坚实而精致的。我购买了一张木床,他们北方人是睡火炕的,我们南方人哪里睡得惯?我又购买了一张小书桌,一个小书架,这是我的工具,差不多晨夕不离的。其余有些桌椅杂物之类,我都向北京有正书局借用的。说起北京有正书局,我又有插话了,原来狄楚青当时开办有正书局,不独上海有,北京也有。他是以报馆与书店并驾齐驱的,他是老北京,又是才人、名士,在北京的交游很广。所以上海的老报馆,如《申报》《新闻报》,北京都没有分馆,《时报》一开办就有分馆了。北京的有正书局与《时报》分馆,当然成为一家,就有多少便利,上海有正所印行的各种孤本书籍,都是从北京来的,即如戚蓼生的八十回红楼梦,也是如此。我与北京有正的蒋先生很相熟,铁门的房子,也是由他介绍指引得来的。

我为什么不住旅馆,而要另找一个房子居住呢?实在东方饭店已经住得很腻了。最讨厌的是天天吃西餐,这种所谓外国大菜,做得好,偶尔吃一餐两餐,也还觉得有味,那样天天吃一成不变的西餐,真是倒足胃口了,其他旅馆里有种种不舒服之处,笔难尽述。我自从脱离《时报》以后,来作北京之游,一则因久居上海,北京尚未到过,来此换换空气。二则上海朋友来北京的已多,他们都有职业,我不是可以闲**的人,遇有机会,也想谋一职,而又不愿意钻入官场中。林康侯、杨荫孙几位老朋友,都劝我不可小就,慢慢地来。但久居旅馆,也不是事。还有一个理由,我有一位女友,她要从南京到北京来。

部署既定,我乃雇用一男佣人,名张福,以其能烧饭、做菜、做北方面食,实为一普通厨子,那就既不受西餐的侵袭,也不必时常跑小馆子,打游击战了。

自从定居了铁门以后,有许多朋友知道了,时来见访。后来方知道张恨水也住在这条胡同里,我住在前进,他住在后进。他的朋友去访他,却也是我的朋友,先来访我。不过我们两人,这时还不相识,直到他后来到上海后方见面哩。那时在铁门访我的,有一位特客,乃是荀慧生(艺名白牡丹),他丰神俊美,姓了荀,不愧有荀令风仪。我本来不认识他,是一位南京朋友舒舍予(不是写小说的老舍),陪同来的。因此我在当时所谓四大名旦之中,梅兰芳、程艳秋、荀慧生,三人都认识,只有尚小云不认识。

我又想起一件事了,当梅兰芳第二次到上海时,送了我一页他自己画的扇面,画的是花卉,落了他的款。这一回我到北京,带了这扇面去,因为一面是空白,也就请他再写一写。兰芳很坦直,看了便说:“这不是我画的。那一次到上海来,大家商量送些什么与你们诸位,因请人画了十几页扇面,好似记得严独鹤、周瘦鹃等诸位先生,也每人都有一页的。我不敢欺骗您,过几天,我给您亲笔画一页就是了。”我谢谢他,我深赞他的以坦白诚挚待人。这几天来,荀慧生来访我,我知道他在习字,就取出这个扇面,请他在背面写字,他不敢写,他说:“我的字恶劣,远不及兰芳写得好。”我说:“不管它,你拿去写就是了。”后来他写了一段《洛神赋》的小楷,虽然拘束得很,也还工整。我配以扇骨,携以出门(从前夏天出门必携扇),不知在何处,那扇子却失踪了。

记得我移居铁门的时候,正在初夏天气,在北京正多游观的地方,可是我许多地方都没有去(故宫是否已开放,不记得了),长城也没有去(那时去长城没有现在的便利),颐和园却去过三次。到那种地方去,第一要有游伴,第二要有兴趣。我在北京的朋友,大家都有职业,谁有闲工夫,陪你去游玩呢?也有许多好游的人,不必要人陪,自己可以独往独来。但是我却是疏懒成性,与其一个人去寻幽探胜,不如在家里静坐看书了。

不过有一个地方,在那长日无聊的时候,我却是常常去的。这在当时的名称,是中央公园,后来又改名为中山公园了。

中央公园有好几个茶座,供人啜茗消遣之所。一处是叫作“春明馆”,一处是叫作“长美轩”,又有一处的名次较特别,唤作“柏斯馨”。这三处茶座,每处仅有一间屋子,而且比邻而居,但茶客却是大有分别的。我先说“春明馆”,它那里的茶客,都是年龄很大的,大概是所谓老北京,苍颜白发,沉默寡言,似乎都是饱经世故的人。再说“长美轩”,它那里的茶客,却以中年人为最多,有几位茶客每天必到的,有几个桌子上,设有棋盘棋子,“长日闲消一局棋”,他们也是欢迎的。我见许多新闻界的人,都在此作茶叙,上海申报馆北京通讯员秦墨哂,也常在此做棋客。

至于“柏斯馨”,那是更热闹了,凡是上海来的人,以及东南各地方新来的人,无论男女,如到中央公园来,一定到“柏斯馨”。为什么叫作柏斯馨呢?原来中央公园的柏树是出名的,都是数百年前之物,它那里正是古柏参天,浓荫蔽日,但这个茶座不称馆,不称轩,而称曰“柏斯馨”,觉得有点奇怪。后来忽然想起来了,记得《诗经》上有“松柏斯馨”一句,他像作八股小题文的搭截题一般,因此地无松只有柏,便去掉了“松”,而成为“柏斯馨”。(国民党北伐以后,中央公园改为中山公园,柏斯馨个名字也改了,改了什么名字,我未去过,也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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