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饭店杂事秘(1/2)
我在辛亥革命以前,从未到过北京;国民党北伐成功以后,亦未到过北京,这时已改北京的名称为北平了。
这一个时期,称为北洋军阀时期,以袁世凯的筹备帝制时期并计之,也扰攘了十有余年。我的初次到北京,也已在张勋闹复辟以后了,那个时候,也号称行新政,开国会,而纷乱荒**,不可究诘。我那时正离开了上海的时报馆,厌弃了记者生涯,可以稍作长期旅游;又很想换换空气,找别一职业,以为糊口之计,我辈穷书生,不是什么有闲阶级呢。不过我不自讳,我在这一个时期,颇受到浪漫的倾向,古人有五十而知非之说,我那时也已四十多岁了。
我初到北京时,住到一家旅馆,叫作东方饭店。中国的招待旅客居住,也有三阶级,最初名曰客栈,我从苏州初到上海的时候,所住的就是客栈,那是简陋得很的。后来渐渐进步了,改称之为旅馆,人家以为旅馆的名词最适当,所以那时一班广东商人到上海来开设百货公司,附设的有新型而模仿西式的客寓,仍名之为旅馆,如“东亚旅馆”“大新旅馆”之类,并没有称为饭店的。但是饭店两字的名词,是早已有的,老老实实就是大家吃饭的地方,如上海的有饭店、弄堂之类。可是现在最高等的旅馆,往往称之为饭店,北京的东交民巷,先有了“六国饭店”,北京的城内,也有了“北京饭店”,正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东方饭店是一位姓丘的由上海到北京来开设的。据说那位姓丘的,本来是上海某西商所开办的餐馆里一位侍者,现在发展了,有此经营,有没有后台老板,却不知道。其地在北京南城外的香厂,也是新开辟的区域。那地方接近市场繁盛之区,而尤其是北京夙昔所驰名的艳窟八大胡同,在其邻近。东方饭店地址很宽大,但其建筑,一半是三层楼,一半只是二层楼。二、三层楼都是客房,总计大约有七八十个大小房间,楼下就是一大间餐室以及大厅、会客室、账房间之类。规模虽不及北京那些大饭店之大,可也算在上、中等之列了。许多从上海来的人,都喜欢住东方饭店,为什么呢?因为那是由上海人到此来开设,虽在北京,还脱不了上海气息。譬如说,这里所雇用的侍者,大一半是南方人,尤以宁波人为多,账房间里也有上海人,于语言、习俗上便利得不少。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先有几个上海人来住了,觉得满意,互相推荐,有许多熟朋友,住在一起,岂不是更多趣味呢?况且这个饭店主人,为了生意之道,满招呼,极客气,自然宾至如归了。
东方饭店的房间,是怎样分别的呢?大房间在二层楼,每间附有浴室,连每日三餐在内,取费五元。小房间在三层楼,没有浴室,也没有厕所,只有公共浴室与厕所,也每日供给你三餐,取资三元。现在想想,真可谓廉价到极了。但是一个房间只许住一人,如要多住一人,便须加价;供给三餐,也只备一客所需。加价大房间每人一元半,小房间一元,大房间可加一榻,小房间实不能容,只有双栖而已。所谓三餐者,都是西餐,早餐则牛奶、咖啡、面包或麦糊等都备,午餐一汤、两菜,一概如上海例,晚餐则较丰富些。但如要临时点心或消夜餐,则需另计了。
再讲到设备,最好的是冬天有暖气水汀,北方天气寒,家家有火炉,但于旅馆不相宜,这时冷热气机尚未流行,一烧水汀,则全楼温暖如春了。惟夏天无风扇,此间人以为无需此物,因即在盛夏,亦不过中午数小时,感到炎热,早晨中夜,凉爽过于初秋呢。但怕热的客人,如要风扇者,亦可供应,必须另计。厕所已一律用抽水马桶了,甚为清洁,可是闹出笑话来了。有些北方健儿,亦有住居东方饭店的,他们向来的习惯,便急则上茅厕,有些更喜登野坑,蹲踞于野田草丛之间,悠然自得。但东方饭店无茅厕,也不能出门寻野坑,急不及待,于是脚踏马桶边,一泄如注,遂致黄花满地呢。
我在东方饭店住得最久,大、小房间都住过,住小房间尤为合算,一月不过百元耳,却连三餐在内。倘住大房间,则非二百元不可,如有爱人同居,至少须三百以外了。且小房间亦殊可人,一榻之外,有一桌两椅,电灯、茗具,应有尽有,小楼一角,颇饶静趣。不过时在夏日,常移居大房间,因其附有浴室,且有冷热水管,不致如小房间的只有公共浴室,争先恐后,有种种的不便呢。东方饭店的旅客,不仅是上海来的,东南各省的人士,来的也很多,因为那时正筹开国会,这些未来的议员老爷们,来此竞选甚多。上海的红姑娘也来此掘金,其间异闻轶事不少。我性好弄笔,往往掇拾一二,投寄上海《晶报》,名之曰:《东方杂志》。《东方杂志》者,上海商务印书馆的定期刊物也,而我所记者,乃是东方饭店的杂事而已。
有一点近乎哀艳的事,我不觉想起来了:当我住在上海爱而近路的时候,邻家有少女,年可十四五,常在我家门前,踢毽子、拍皮球、憨跳作乐。本在某女校读书,颇见聪慧,后来忽然辍学,与诸姊妹嬉游,成为交际之花。那时有两名姝,一曰FF,一曰SS,FF后来香港,即殷女士,其女但女士,且为驰誉世界的香港小姐。我且弗谈FF而谈SS,她的名字叫作袁淡然,我亦不知这两个外国名字是什么来由,不过我与她邻居而认识其人。
不数年,她到北京去,竟树艳帜于八大胡同。最初,她欲署名为SS,群以为花间并无有以外国字作商标的,上海如此,北京亦如此,乃改成以译音“爱思”两字应征,亦殊佳妙。一日,袁寒云在小莺莺处宴客(关于小莺莺,涉及洪宪掌故甚多,刘成禺《洪宪纪事诗》中,曾述及之),我亦在座,对面坐者为颜世清(号韵伯),召一妓,视之,乃我之芳邻也。含笑点头,问我住何处,我说:“住东方饭店。”她低语道:“我亦住东方饭店。”此不足异,胡同中好多位上海来的姑娘,不住院中,都住东方饭店,较为自由。越一日,她到我房中,说道:“我房里无浴室,你有浴室,可以借我一用吗?”我答应她:“可。”于是时常来我室。
又一天,她向我说:“和你商量一件事,让我在你房里吸一次烟。”那时北京是禁烟的,还有这些巡缉队、宪兵队,每夜要到各旅馆查房间,像煞有介事的。但有一个期限,一过了午夜十二点钟,便不会再来查了。所以在十二点钟以后,便是那些男女烟霞客的解放时期。因此我问:“为什么你自己房里不能吸呢?”她说:“我防颜瘸子要来。”(北方呼跛足者为瘸子,颜世清跛一足,此亦曾见刘成禺《洪宪纪事诗》:袁克定亦跛一足,与颜世清交拜事。)其时她与颜已订嫁娶,节后,即嫁颜了。我以情不能却,姑允之,但此例一开,她常携具至我房中,深宵不去,我不能不委婉下逐客令了。嫁后遇其侍儿询之。她说:“可怜!躲在床底下偷吸烟,为颜所殴。”我出京后得自传闻,SS已香消玉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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