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城(2/2)
暴风雨即将来了。那轰隆而又压抑的雷声下蕴含着愤怒,干龙殿在这样震慑下,在赵勤眼里仿佛摇摇欲坠颓败萧条。
尽管它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赵勤跪在干龙殿下,披头散发,冠带俱被夺了,他泪流满面,似癫狂似疯魔般,喃喃道:“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哈哈哈哈哈……圣人不仁。”他被提刑太监给架住了扣在地上,看到一双鞋,朱福海冰冷的嗓音从他的头上降落下来:
“赵阁老您可以托我给家小带一句话。”虽然冷漠,却不失柔情。赵勤随着他这话擡了头,“没有。无话可说,我半辈子为圣上尽忠尽善,为儿女劳神劳力。我没有为自己活过,我对他们无话可说。”
“对他们无话可说,总对我有话说吧。”
白衣。是了,沈遇没穿官袍,他带着笑,慈眉善目地缓缓踱着步过来。手里指尖撚动着一串佛珠,轻声问候:“赵阁老,还记得吗?这里也是我爹死的地方呢。你下去之后,替我向我爹问个好。”
那串佛珠,是他家里观音手上的!
赵勤双目赤红,几乎嘶吼一般道:“你把他们怎么了?!你把他们怎么了?!”
朱福海蹙眉说,“沈侍郎,沈小阁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朱公公。”沈遇勾唇,抚着那串佛珠,他温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事关你师兄黄崇禧和干爹卢高的秘密。”
朱福海已对他心生反感。然而沈遇还是要当这个善人,“七年前,塞北烧粮案,黄崇禧死无对证,因为卢公公在圣上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说:黄崇禧死在了去雁柳的半道上。可我在审问柳敬诚的时候,却在衙门里听到了有他出现过的声音。”
可黄崇禧还是死了的。
朱福海随着他这句话,心神一震,他招手示意四个太监闭嘴,这都是他的心腹。
按照他对师兄的了解,遇事不决,先找锦衣卫,再去跪干爹。太监们的头顶上只有宫里这唯一的云。可黄崇禧还是死了,死在了……路上。
究竟是哪一段路上?是雁柳,还是庸都!
朱福海随着骇人的猜测,猛地看向沈遇,好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你师兄是你干爹杀的。”沈遇沉声道:“因为他捅的篓子太大了,你干爹保不了他所以干脆做了他。干爹待子如此,儿子们一片孝心何辜?上一个是师兄,保不准下一个就是师弟了呢,对吧?”
朱福海随着他的话呼吸剧烈,并不作答。他只是眼眸如刀般射去赵勤,却对沈遇说:“沈小阁老,辛苦你扛过一场。奴才祝你得偿所愿,步步高升。”
说罢,他对余下四人点了头,转身离开。沈遇见之,眉眼弯得很高兴,他将那串佛珠绷断,一颗一颗摆在赵勤眼前说着:“好巧啊,一共十二颗,对应着你赵家十二口人。魏申告诉我,上边都沾上了她们的血,你好好闻闻,能不能猜出是谁的味道?”
雨终于降下来了。雷声和雨声交响拍打,太吵,太闹,沈遇淋着这场瓢泼的雨,很冷,很凉,他分不清耳边究竟是老天爷的嘶吼还是赵勤的惨叫。
但是他很痛快。
他一动不动,满目死色,看着杖刑提起落下,欣赏地上流淌血河,任凭身上沾染红花,隔着水雾的脸好像一尊佛陀。
恶菩萨。
赵勤终于死了。
沈遇迎着雨,擡眼望了望天,笑了笑道:“你不渡我,也没关系,我会救我。”
他一掀衣袍,跨了出去,在密集而又朦胧的水线中,见着了撑着伞等他的魏申。
“多谢魏兄。”沈遇不动,等着他将伞迎上来,魏申也不出他所料地这么做了。
魏申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家四哥来了,你先走吧。”沈遇说,他看去路边那个没带伞撑着头跑来的人。
肉眼可见,他指尖的力道紧了紧伞柄。雨声很大,沈遇自顾自说给他听那般:“我跟他年少相识,后来虽也逢别离,但他一直都惦念我。我和他不需要伞,我们就是彼此的伞。”
“别凹了。”魏申呵呵笑过,一把将手里的伞塞给他说:“除了裴渡没人爱听。”
他走了。摆了摆手对沈遇:“我习惯了,这伞就送你们了,别还啊。”
沈遇回头看他,他握着伞,被跑过来的裴渡给抱上了。魏申已经消失在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