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城(1/2)
返京城
海仪已经有很多年没跟孟逸臣聊过了。
他们同出雁柳, 共赴北上,认识孟逸臣的那年,正是海仪落榜的第三次。
“报君台上意, 携剑为君死。”海仪记得金榜题名登科骑坐的意气奋发的师弟。就连翻身上马甩折扇的动作都彰显张扬。
现如今,他甩抹帕的身影与当年重叠, 今非昔比, 凌厉的眉的变成了顺从的纹。
“鸿胪寺的差事, 按理说不会劳累。”海仪蹲坐在矮凳上, 看着被烧红的炉火, 被劣质的炭气熏得咳嗽, 他捂着嘴说:“君意, 你瘦了好多。”
“比不得专供内阁大学士的银花炭。”孟逸臣笑着, 用钳子拨弄着不冷不热道:“实在委屈海阁老了。”
海仪欲言又止,沉吟片刻。
又想起当年塞北的那件案子:推行新政,士绅一体。遭到了当地官绅的反对抵触, 甚至出现了读书人罢考一事。圣上大怒, 借此发难怪罪并罢免了夏康, 下诏私下询问出身塞北雁柳的他二人,究竟是否应该除旧改制继续推行新政?
谁也号不准圣上的心意。
海仪回否, 孟逸臣回行。夏康说就这样。结果这案子的结果就是, 新政压根也没能继续推行下去,反倒是海仪直接晋升内阁阁员, 孟逸臣被分配回塞北干基层。
这该说时也好还是命也罢?孟逸臣同海仪便是这样而生分的,他们的起点不同,一个进士, 一个举人,终点却大相径庭, 一个寺丞,一个阁老,一比可笑不可笑?
“我来这儿是想说。”海仪叹息般地说:“你都能那般通透地去教出一个沈宴清,又为何不肯在自己的仕途上费费功夫呢?”
“我若是通透,我还坐着这里?”孟逸臣轻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宴清那孩子有悟性,我从未告诉他该怎么做,能有今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你少教了他一课。”海仪慢吞吞地说:“你教他放,却没教他收。木秀于林风必催的道理你忘了提醒他。”
孟逸臣回答:“不必如此,你不觉得吗?他这一路很是顺遂。有你,有我,有张昭,还有个江卿正,他爹给他的字起得好,一听这名号就仿佛是做帝师的料。”
“帝师?呵呵。”海仪笑了,似是为他的理想和憧憬而感到很可笑。
他起了身,“纵使他有帝师之才又如何?再好的手艺也就不能去雕朽木,那就是白费功夫也成不了匠器。”
“海阁老不应该说这话。”孟逸臣意味深长地意有所指,他道:“你是首辅啊,不站队也就罢了,怎么能说他们雕的是朽木呢?”
海仪露出忧国忧民的愁色来,他凌空甩动指尖,义正言辞地辩驳道:“禾东的大水,陇西的蝗灾,泽南的民变,塞北的军哗。天灾人祸,老百姓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得连官员的饷银都要拖欠了,圣上在干什么?李家在干什么?两个皇储又在干什么?”
“满京上下,都说赵勤死的好哇,都恨林党多年来上下腐墨啊。”海仪恨声道:“这下树倒猢狲散了吧,都说大快人心。可国库依然空虚,百姓依然水生火热,这下又要到年关了,而今谁又来替圣上干收钱的脏事啊?到时候发放禄粟的工仓前又得打起来。”
“君意啊,你看人很准,沈宴清是个人才,是个人物,可在我看来他纵使某天坐上首辅之位……”海仪铿锵置地,道:“他也只是个权臣,不可能成为人臣。这样的人心里没有君父,只有权势。”
“海肃民,你说得对。”孟逸臣挑眉,是十足的自信和把握,“但你说得不好,君父需要人臣,但这个时代需要权臣。”
他没有笑,但有笑意,那是穷图匕现的算计和秘密,海仪几乎就在霎那从他脸上读了出来,他这位明明堪比诸葛自称卧龙的师弟,多年遇冷的不甘和怨恨。
“君意,你还记得当年的士绅一体吗?”海仪说,“听你一言,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你都没变,你到现在都还以为圣上是真想改制吗?士绅一体,当差纳粮,榨的是官员和地主们的腰包,那是得罪士绅阶级让读书人恨的一条狠招!你是要圣上背负上不仁不慈的骂名吗?”
“你是人臣,夏阁老也是。”孟逸臣道:“可我不知道你们还记得一句话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国库空虚,钱不能再从赋税徭役里掏,百姓会造反。夏阁他能不知道吗?他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提出士绅一体的政策来。可他也仅限于提出,他也不敢去做这件事情。你也一样的,所以你们是人臣,你们不是破釜沉舟敢废旧革新的权臣。史书里会有你们的名字,但不会是精彩的一道笔墨。”
“这就是你的追求?”海仪开始冷笑。
“不,是我在沈遇身上看到的追求。”孟逸臣亦对他微笑:“我喜欢这样的心,很像当初一腔热血的我。”
“你喜欢李贺的诗。”海仪皱着眉说:“尤其是《雁门太守行》的最后一句。可你知道吗?我却最喜欢他的那一句: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苦昼短》你读过吗?”
“……”孟逸臣表情冷淡漠然地盯着他:“所以我们成不了朋友,曾经成不了,如今也没那个可能。”
海仪闭了嘴,忍着怒气拂袖而去。他正是被孟逸臣的一番话堵得心绪不快,竟正巧拐个脚便遇见了沈遇,提着些许薄礼像是要去拜见他的师弟。
“海阁老。”沈遇见着他,远远地作辑行礼,但又忙里忙慌地要赶去见人。
海仪:“小阁老客气什么,这是庆祝升官发财,要赶着去送谢师礼了?”
沈遇:“不,只是……晚生有惑,想求教孟前辈替我解答。”
“说说,我替你琢磨琢磨。”海仪拦下了他,啧了一声脑子盘算,道:“只听说裴督使昨个打了孙子期……你怎么,打算同你老师讲讲你的断袖二三事?”
沈遇怔得把嘴抿上了。
海仪噗呲笑了出声,竟笑得出了泪来,说:“就你还权臣——就这屁大点的事还拿不准主意,一遇上裴驸马的事情就开始脑子犯抽,你呀你呀,简直把‘狼狈为奸’写脸上了。”
“海阁老。”沈遇要走,“晚生受教了。”
“站住。你受教,你受了什么教了啊?”海仪恼瞪了他一眼,凑耳对他小声说:“打了就打了,你虚个什么劲儿,你没长嘴没长手吗?你当文官干什么吃的?裴渡那小子比你硬气,能体解下人的才是好主子,按理说是这事应该由你去,为你遭了不公的小奴才出气。”
沈遇安静半响。经海仪这么一点,算是知晓了自己与裴渡所思所虑的不同之处。
孙幕喜欢听戏,不知打哪儿听见花九唱了一段,换了随侍带了银两来拜访沈遇,说要让他看在赵勤的死上,把花九送去。
沈遇自然不肯。好说歹说先打发了他走。
却不料次日,花九就失踪了。吓得季少言险些闯了宫门去,没撞见沈遇却被当值的裴渡给解了围。
他是个热心肠,一听这事不得了,当即就带上家伙杀去了孙府。
得亏是裴督使,若是再晚一点,演祝英台的花九恐怕就得落得跟演虞姬的程蝶衣下场一样了。
孙幕啊孙幕,不是戏痴,是戏疯子啊。
沈遇当然气,但他更气的是,让自己得罪了阁老的裴渡,让御史台又借机弹劾了自己一波的这件事。
难办得很,年关将至,内阁会议在即,他作为新任内阁成员要出席,也就是说他明日要去云清宫面见圣上的!
皆时,他也势必要跟孙幕对上。
沈遇:“才落进下石了赵阁老,又得罪了他孙阁老,晚生这官当得……可真叫个轰轰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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