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识君(1/2)
再识君
棋盘街尽头, 便是庸都皇城大今门;过了大门后的迎神大街,左侧是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的事办,右侧便是大今六部、钦天监、鸿胪寺和太医院的事房。
沈侍郎脚步不停, 掏出了任命文牒往守卫脸上一怼,也不耐人看清没有甩着大红官袍便跨进了大今门。
好不巧得, 还让他听到后面那人的优待。“哎呦, 这不是裴四爷呢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都督府当值了?嘿您这大红人还掏什么腰牌哇, 整个庸都城谁还不认识驸马爷您啊。”
裴渡:“闭嘴!老子不是驸马!”
他收了腰牌, 望向那健步如飞的背影, 想去喊却又觉着不妥, 左手边是自己当差的地儿, 右手边就是沈遇当差的地儿。毕竟这里是庸都, 他们也都有着各自的身份和立场,彼此都已不是当初不管不顾的少年郎了。
裴督使不敢扰了沈侍郎,于是只得拔了腿地去追, 终于在他要进巷门前的一瞬, 看到了沈遇驻足止步转了身过来。
七年了, 整整七个年头。
裴渡在沈遇转身的那一瞬苦水漫上心头,喉咙几乎哽噎。
那人也没怎么变, 仍是不笑, 目光沉寂如镜,甚至较年少更内敛得深不见底, 那双眸子里填的仿佛是万年不波的水。
不冷不热。“好久不见了,裴驸马。”
说话还是老样子,明明是再刻薄入耳的嘲词, 仿佛他俩少时的情意一笔勾销,可偏偏就是叫人听了生不了气。
听到他也叫驸马, 裴渡险些呛出苦水来,却只是整好了喉间的酸涩,解释说:“不是,我没有,我不会娶眉公主的。”
沈遇勾唇,尽管那浅浅的笑意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似乎是在提醒点拨裴渡的单纯,说:“驸马爷,本就不是去娶公主,而是去赘公主。”
裴渡彻底哽住了,他不会不明白这就是事实。
“我……”
沈遇见之笑意更深,竟还去挑出了裴渡肩侧的一根长发,想必是方才眉公主抱他时蹭上留下的。“这是好事啊,别这么不高兴,当个驸马爷多气派啊,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福气呢。”
两人气氛很和谐,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却又透着刀光剑影,仿佛一碰就会触碰这脆弱平静下的哀怨嫉恨。
花九在旁看得心惊胆战,总觉得他俩人情绪都有点不对劲。
裴渡攥上了他的手。那梨花带雨的柔情变了,又带着所向披靡的决绝。“沈宴清,我非你不可,即便飞蛾扑火、也甘之如饴。”
沈遇这才敛了笑意。将他的手往自己一扯,“几年不见,这么会说情话了,可是背地里抄了不少诗词典籍?”
裴渡于是靠近了他,侧目鼻尖快凑到他脸颊。听到沈遇附耳对自己温和轻快道:“得君此意,甚悦吾心。为着你,我也得差人去做了她。”
裴渡微怔,看向他眉眼一贯的平静,哪里有什么辣手摧花的杀意,倒是一派慈眉善目的稳重老干部和气。
他撩起了裴渡的鬓发,将那无关紧要的碎发往人耳后一别,沈遇这下是真心实意地笑意:“谁会舍得让你飞蛾扑火啊。”
“不是我舍不得她。而是你刚来庸都,还不明白……”裴渡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听得吏部户部中间的巷道,传出几道错乱的人声嘈杂声,而沈侍郎所在的工部还要往巷道里走。
沈遇:“待会再说,记得到点了来接我下差。”说罢,已耽搁了很久的工部右侍郎便撂下情郎当值去了。
花九屁颠屁颠地正要跟上去,却见那裴督使突地将腰间短刀一抽,指尖擦拭着刀身缓步向自己逼来,道:“哎,那个谁,说说呗,同你沈老爷朝夕相处的日子怎么样?”
花九脸色扭曲,双手合十,想起那一脚是汗毛都吓出来了。他呵呵干笑着,老实巴交地说:“四少爷,我就算有贼心,也没那贼胆啊。再说了沈老爷他为着你也不乐意跟我好啊。”
“嗯。中听,去吧。”裴渡于是微笑,用刀剔着指甲玩儿。
花九当即苦着脸跑了,心里那叫一个世道艰难:其实一个面善心黑的沈老爷也就罢了,真的……可真要让我再摊上一个这样的主子那这日子真是没奔头了!
沈遇穿过巷道,还未至工部所在的事办,却在宫墙下见着两位老朽,彼此正一品官袍和七梁朝冠,竟正在旁若无人真诚认真地对骂。
“张太明,好大一张脸啊。”发话的老朽须发斑白,脸上点点褐斑,笼着袖子慢吞吞地说:“鸿胪寺接待外宾,礼部的差你抢了也就罢了,日冕扫尘修缮、钦天监的差你争了也就算了。我真是笑了,就连进药琐务,太医院的差你也要管!正事不干公鸡下蛋。都几个年头了,你工部禾泽运河的议案拿出来了吗?还好意思跑到兵部面前来唱巡防怎么的了。”
“江安石!”另一位老朽一声暴喝,同江卿正不急不慌的斡旋,他一来就开了大嗓门只打炮仗,张昭几乎是指着他鼻子道:“说我正事不干,好,瞧瞧你五军都督府的人都成什么样了?棋盘街堵多久了,啊?诺大一个府近六千的兵,连只耍杂技的老虎都制不住,今天六部的人就没一个准时来上差的!若是耽搁了圣上的吩咐把你脑袋搬十次家都不够!”
“……”不诚想自己竟是唯一准时的人。昨夜兴许是这两位阁老在东西朝房值班所以才没走吧。
沈遇汗颜,拱手作辑,掏出他的委任命去:“张阁老,江阁老,下官沈遇,这是委任文牒,晚生乃新任工部右侍郎。”
“哦,来了啊。”张昭擡他一眼,大拇指一戳身后的事办房,“你去书房,第二柜第三排第四卷,和第七柜第四排第二卷,把棋盘街道的图和布防,拿出来给巡防乱排的江阁老瞧瞧,也好让你见识见识,这五军都督府里的都是些什么棒槌草包!”
沈遇回答:“老虎已经被裴督使射死了。”
话音刚落,江卿正拂袖一挥,“听听!”他露出嗤笑嘲弄之色来轻哼道:“怎么,拿图干什么,是想用年年堵年年通的水道沟渠来证明,不是你们工部版排坊市街巷太过紧凑的锅么?”
“那是工程如此,你少在那里含血喷人!”张昭又怒道。
沈遇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听了一耳朵看似骂架,却挖出了好几件待办的朝事,例如:拖了好几年的禾东泽南运河提案未办、皇城外的棋盘街道坊市版排太过紧凑交通人往不便、还有皇城内外排水道淤积导致年年耗费人财物力去疏通……
看来京城也是一团烂摊子事等着人收拾啊。
他这么一思量,便觉得干劲十足,当即便对张昭一礼正声道:“张阁老,上差吧。可否让下官看一看禾泽运河的议案?”
江卿正:“……”正好吵累了,想回兵部喝口水先。
张昭:“……”这小子眼力见可以啊,比他爹强了不知多少倍,正好看我吵输了给台阶下是吧。
于是,二位肱骨的骂架暂告一段落,下个回合再分胜负!
上差第一天的沈侍郎身心投入。腾清案桌、摆上名章、熟悉公务、认识同僚、谒见其他六部前辈,只当天便已融入了工部的大家庭,且让其他官员都信服了他的实干能力,并纷纷称赞真是英才少年大有可为。
天色渐晚。今日没什么大事,内阁也就暂歇议会。沈遇也就没机会见着其他三位鼎鼎有名的人物,除却首辅海仪,便是林党的赵勤赵宗勉和无党派的孙幕孙子期了。
一天结束,他惯例以一杯茶收尾而后下差,却被张昭偷偷递了张纸条子上面写着:次日晚膳,荷花楼一聚。——竟让沈侍郎腾地误以为是票拟,莫名生出成了内阁阁员的荣幸。
真是无时不刻地不在想升官发财往上爬。
他便满怀着满足的心情,等到了来巷道接他下差的裴都督。见那人眉眼舒展,眸光胜星,穿过迎神大道,黑袍戎装金腰牌银发冠,挤过层层下差回家的红袍官员们,直奔自己而来。
“宴清。”笑意深深。
“你宅子买哪儿在?”沈遇抱着一塔案卷问。看来是又打算回去补点脑子以便赶上工部同僚进度。
裴渡还没开口。沈遇却见他身后,一群银腰牌的兵冲他招手:“四爷,吃酒去么。上次你说手好看的那姐儿今铁定在,咱哥几个一道去荷花楼听她弹一曲?”
“……”裴渡当即想过去撕了那个大嘴巴。
沈遇:“去吧,兄弟些等着你呢。”说罢唤了花九转身就走,那脸色淡得跟冷了的白开水似的。
“没没没,这哪能啊,我就是说着玩儿的。”裴渡忙戚声阻拦道。而后转脸不耐烦地挥手示意“爷我今天有事恕不奉陪”,也跟狗尾巴似地跟了沈侍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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