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无良(1/2)
苍无良
伻城储司待客厅内, 气氛凝重。黄崇禧上座正襟危坐,对裴则怀一礼请他入次首座位。沈遇无措,却发现无人提醒裴渡, 但他已经自在悠然地坐下了。
原先挡道的一帮太监得了吩咐,正在外头奔劳, 手忙脚乱将几个仓内的布袋给扛出来, 空旷的坝院里却迟迟堆不齐一百石粮米。
战事在即, 前线将士卖命厮杀, 而后勤却供应不上, 堂堂国储粮仓竟连一百石粮都拿不出来, 黄崇禧这个塞北储司直辖掌难辞其咎!
沈遇看向这太监, 发觉他竟泠然不动, 目光冷淡地盯着外头的忙碌。
天寒地冻,伻城知县陈御才一身单薄官袍,却热汗淋漓, 他终于想起将手上的何必昌的书信递去。黄崇禧头也不擡, 也是压根不看:“储司的粮都没了, 还看这些个废话做什么,剩下这点余粮你也好意思记账入库吗?”
陈御才霍地白了脸色, 哆嗦着舌头颤声唤道:“黄公公……”
仿佛是迷路走失的孩童在唤抛弃他的亲娘。裴则怀不知何时又收了剑, 但仍操持着,杵在地上紧握, 雪白的剑身随着大拇指拨弄剑鞘,时隐又时现。
陈御才扫了他眼,吓得不行。却不料黄崇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去把的今年伻城储司的账册都拿出来给裴副尉看看吧。”
他险些没站稳,被张姓县丞扶了一把。唤了长随下去办, 很快一个宽大的箱子擡了上来,灰尘扑扑,封条落锁。
见状,裴则怀更是火起,竟成了怒及反笑道:“今年还没结束呢,账册这就封条落锁了吗?”
陈御才有口难辨。他望了眼泰然的黄崇禧,却惊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竟在犹疑:“陈知县,解释一下?”
“这是,这是因为……账册过多,不好存放,返潮恐损坏了书纸,所以,这才密封保存起来。还怕,还因为怕有耗子爬进去。”陈御才将头埋得很低,脑子里神思翻涌如注,揣摩着接下来的说辞,以便自保。
“打开吧。”裴则怀压抑着肝火,“瞧瞧你们储司的粮都哪里去了?也让我好给前线的沙兵们一个交待。”
陈御才粗喘两口,“黄公公,这可是……”
黄崇禧却大声打断他道:“我叫你打开,听不明白吗!”
“钥匙,钥匙在,”张县丞摸着腰包,急得焦头烂额,“在伻城县衙里面的……”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裴渡失了耐性,“就不劳烦大人再跑一趟了!”说罢提刀将那锁给斩了下来,短链落地,他一脚踢开了箱子上盖,掀起阵细细的尘土。
沈遇上前去翻看账册,面色沉重,又拿起几本账目翻看,面色愈发冷峻,他擡眼,眸光如火如炬射向黄崇禧喝道:“你们作假,这账目虽然对得上,可错就错在产量数目太明朗了。伻城周边种的是小麦,计三千七百一十八亩地,产粮三百零二十四万斤,一亩地产八百斤…这数字是个什么概念?号称大今粮都的禾东平京,风调雨顺的丰年每亩才产一千斤,更可况伻城地处贫瘠困攘的塞北。今年又逢天灾,这样的收成根本不现实,你们骗谁呢?”
“天下四仓,储司只设直辖。”黄崇禧依然稳如泰山,“各知县兼储司通副使,而黄某只是个负责盖章的直辖掌太监。这话,你该问陈大人才是。”
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通副使是管钱粮入账纳库,可板上钉钉的权力分明就在直辖掌手里!
陈御才瞪着眼看他,一口气血涌上心头,他不甘此辱开口欲反唇相击,却见黄崇禧略清了清嗓子,以揉着喉咙的动作默声看向了他。
“……”陈御才遭如雷劈击,双目顿时泛了红。
摸喉咙,抹喉咙,衙门上杀人不直说的黑话。
沈遇见之,目光一寒。他正欲开口,外头一个兵进了来,对裴则怀一礼朗声:“报副尉,上过称了,一共……仅九十二石。”
裴渡呵呵冷笑:“好嘛,算一人四斤,也只够三千兵吃。”
可是前线的兵有五千!
裴渡愤愤,又是一脚,翻了那只木箱,账册散落一地,杀气凛凛。
“陈大人?”黄崇禧提高了音量,站起身来厉声质问:“粮呢?”
陈御才立马跪下了,“我,我认罪,都是……”临近死刑的囚犯反而只余无畏,他视线扫到了站在角落沉默的袁诚,他那干儿子也是青着张脸面如土色的气虚模样。
当头棒喝,连干儿子都不放过!
这死没根的阉种必是联合了衙门里那两只蛀虫把老子拉出来挡枪!
他咬着牙,心一狠,道:“自我接任伻城知县以来,为官数载,兢兢业业,上到塞北巡抚衙门,下到各司布政县衙,从来都是按规矩照律法办事!陪笑逢迎,孝敬贽礼,这些罪我认,但为官哪里不需要打点一番?黄公公要问粮,我不知道,你先问了巡抚衙门去!”
黄崇禧面色一寒,但仍没多大反应。天色渐晚,裴则怀脸上阴云密布,仍好脾气地对那个兵说:“蚊子腿也是肉,你们把那九十石粮搬走先行,回去后切记消息不要走漏,告诉明梅定要稳住军心,余下的我还在想办法。”那兵说是走了。
“巡抚衙门我方才去过!”裴渡朗声,在陈御才身边踱步,“反正破罐子破摔,陈知县是不甘寂寞,能拉一个下马是一个?”
陈御才:“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向来听上头的吩咐办事!”他说这话却不看黄崇禧,看的是一直装死人的袁诚。
“事到如今,首要的是筹粮,而不是论罪。”沈遇最明白,这就是大今官府,上下蛇鼠一窝。若要整治,打断骨头连着筋,想要斩草除根、那就任谁都别想独善其身,陈御才若是一口认罪不咬扯他人的话,那他才会意外。
“储司乃国仓,皇粮不翼而飞,公然作假账册,通副使和直辖掌、甚至连负责运送押解的河道司,都难辞其咎。”沈遇目光凌厉,看向那位一直沉默却身穿河道司官袍的太监,跟在离黄崇禧不近不远的角落,乖顺地仿佛是早有预料自首来了。
黄崇禧眼珠微动,总算起了细微波澜情绪,看向发话的那面熟的七品知县:小杂种,以为有了文牒就死不了?
袁诚总算聚了众人视线于一身,缓缓开口:“储司亏空,我早有预料,实乃人为之祸,上下贪墨,各部腐败,我这个监管使当得不称职,届时自会上书司礼监自行请罪。还请诸位,先以敌患军情为重,想法替军筹粮要紧。”陈御才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心里亦凉了,这人已透露着死气了。
“我有一计,掠商济军。”沈遇从容不迫发话:“芸香楼一介瓦舍,竟公然地设城贸中心,犯了大今城镇规制律法。木云芝家财万贯,光是宅子都不下五所,以扰乱城制罪抄了她的家,财产充公买粮赈兵方可解如今之危机。”
提起这个女人,陈御才下意识地看向袁诚,发觉他听罢周身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看来是无能为力。裴渡看着沈遇,默不作声。
倒是黄崇禧淡淡点头,也并未流露赞许之意,只是也看了眼袁诚,道:“能解燃眉之急,算得上是个好法子。”
袁诚再睁开眼,眼里竟淌着泪光,不知心里是不是在对不起木云芝。
“那这事,谁来办?”裴则怀略一沉吟,“芸香楼地处伻城,还得是陈知县管辖之内……”
“劳烦陈知县动笔,下论罪抄家的檄文,这事我……”沈遇话音未落,裴渡却先他一步补充说:“这事我同沈知县一起办。”
袁诚死青的脸上总算恢复一丝生气,看向他。
“这位知县,不是伻城县衙里当差的吧,不在本县呆着怎么反到这指手画脚来了?”反倒是黄崇禧发话,“陈知县虽待罪,但官帽还没摘呢,这事理应让他去办。”
陈御才写字的笔尖一抖,心里对他的厌恶和忌恨更甚,死太监知道木云芝知道得太多,还想利用老子的手来斩草除根!
“储司之祸,也不是仅仅是伻城的事,事关塞北涉及军务民情。”沈遇对答如流,可算是发挥了他的长处,“我虽为云庭知县,但隶属于塞北,效忠于朝廷,不是指手画脚,此番而是肝胆相照。清官难断家务事;芸香楼若要经营下去,先得过河道衙门监制,再得过伻城县衙规制,大今律法有定,任何商户实业私营,两方许可文牒缺一不可。陈大人不能后知后觉,你也理应避嫌才是。”
满座看着他,无人无话反驳,好一个行走的大今律法。
“芸香楼那边我……”陈御才眼珠抖动着,他只片刻的犹豫迟疑,恨声擡眼逼视袁诚,射出一道好歹毒的视线去,“河道衙门监察城镇规制,袁公公为何要包庇木云芝?!”
要老子死,好,要死一起死!
陈御才眼中闪动着熊熊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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