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我(下)(2/2)
王永富却没有那么好说话,反而狐疑地走了两步,接着是一声很沉闷的拖拽声,似乎是他正扯着另一个孩子的身体拖行。
“这小鬼不会已经死了吧?”
王永富检查了一下,突然笑了,“肠子都没了,居然还有口气。”
他阴恻恻道:“你如果耍花样——”
“那我和这孩子就都没命了。”神女接话,她忍了一下,但毕竟是个孩子,似乎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和怨恨,“我们村的守矿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为了这孩子,我也不会冒险。”
“看到这些地表上水道的痕迹吗?以前我们村还在开掘神树的时候,就是通过流水的浮力,把开挖好的部分运上来。”
“现在填埋多年,神树原本的定点可能已经跑偏了。想要找神树,从旧水道入手开挖是最准确的。”
“只是我们最多还有半小时,如果还找不到神树,我建议就放弃赶紧跑走吧。
我先说清楚,木门边上的墙里我们埋了一个类似压力阀的东西,拧开以后水会进来,但木隔板和铁门就可以打开了,到时候矿洞整个会飞速下沉,以后是不可能再找到的。”
她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山民们明显意动,纷纷找了工兵铲,推着矿车就行动起来。
王平还有点不安,迟疑道:
“永富哥,我真的觉得所谓神女不死很奇怪。你看,我也给你分析过,什么忽然出现的没肠子的死矿童,这些都是可以有解释的。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许是畏惧王永富,也许是身边人的狂热让他意识到讲不通。
过了片刻,又是一阵拖拽声,但动作轻了很多,似乎是王平把那个将死的孩子还给了神女。
“哎,你别一直抱着,万一等会儿死了……”王平叹了口气,“算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不忍道:“吃薯片吗?我在角落里发现的,也不知道是谁已经丢在这里的。”
接着他也意识到说错了话,一下停住了。
神女沉默了一下:“别碰那些旧矿车。”
“啊?什么?”
王平愣了,“矿车不是你们村以前人留的吗?我看就是一些石头和破工具……”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像是被掐断一样,完全说不出后续。
“它们很快要坐起来了。”神女低声说,带着种奇异的意味,“谢谢你,但是,你们入住了我们的村子。我不能原谅你。”
女孩还没有完全变声的语调十分低柔,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地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咯。”
铁管碰到了什么硬物,我就看到自己挖开的地面
那顶帐篷同样是鼓胀的,不详的淡黄色渗透布料,往地面周围溢出。到处都是浇筑的水泥,将那个形状怪诞、似乎有什么拥挤在里面要挣脱出来的帐篷死死固定住了。
我一个激灵,挥动铁管往两边刨开,生锈的铁管相当不称手,拿在手里沾了汗以后连连打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和山民们挖掘的声音到底哪个是哪个。
铁管铲到了木头上。
准确的说,是竖起来的木板,上面有种淡淡的古怪异味,是死人的味道。
木板合围四方,把浇筑帐篷的水泥块关在里面。
再加上上面推行矿车的木制栈道,就像一口四四方方的大棺材。
如果只是选定很小的一个范围往下打井深挖,其实大概是很难发现它的全貌,只会注意到水泥的出现,最多是一路下挖发现最底下托底的木板。
这时候,王永富那边也嘶了声。
有山民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上面穹顶开始渗水了啊,颜色是不是变深了?好像有道水痕在钻出来一样。”
这句嘀咕太轻微了,他似乎说完自己也没太往心里去,反而马上兴奋问:
“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
王永富还留着一丝多疑,冷冷道:“把那小孩给我,神女,你去开帐篷。”
短暂的沉默后,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十分刺耳,她只拉开了一道口子,冷静道:“你们再往下挖一点,不然都是水泥封着我怎么开帘门进去?”
王永富没让步,只是道:“你钻进去,费不了多大事。”
“进不去,这么小的口子也很难把东西拿出来。”神女也道,“时间不多了,你在磨蹭什么?损失的是我吗?”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王平去打了个圆场,“我来我来,顶多剩十分钟了。”
其他山民也打起哈哈,都上去帮忙。
顷刻后,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死……死人!里面全是尸体啊!”
哐一声,什么东西被人带着掉在了地上。
似乎是神女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擦了擦,低头看了一眼:“雾号?卫生院?王平?”
笑了笑把那东西递给愣住的王平:“和你有缘,给你吧。”
大概是她的表现太自然,王永富面对众多尸体没有退缩,反而笃定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我要的东西就在尸体堆里?”
“不这样怎么藏得住宝贝?”
神女反问。
王永富笑了:“还有五分钟,走,我们带着这个孩子都退到出口去。至于你——你钻进去,把东西掏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开始移动,神女没有犹豫,猛地拉开拉链,在不详的吱呀声里钻了进去。
我停住了挖掘的动作,心头悲哀。
果然,又过了两分钟,山民们开始敲打木门和边上的墙体,工兵铲敲击的闷响里,有人不满道:
“还不出来?倒是先给我们开压力阀啊。”
“真不怕一起淹死了都。”
我不知道此时山民们是否还被贪婪蒙蔽了双眼,还抱有侥幸,但迟迟没有神女的反应,王平显然是感到了不安,想要去查看一下。
“去什么去。”
有个山民冷笑,“死人堆里给你个胸牌,你就真当自己撕掉这层狗皮了?”
王平没动,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半晌,他有些绝望地平静道:
永富哥,你怀里那孩子,好像已经死了。
山民们都是一愣。
“我是说……那孩子坚持最后一口气到现在,是不是就为了多拖延我们两分钟。”
王平说,似乎是完全迷茫了,带着崩溃和后知后觉:“现在人质都死了,神女是不是也没什么理由坚持了?”
寂静,片刻的寂静。
王永富猛地厉喝:“——你到底想说什么胡话!”
山民的对话就中止在这里,我听到木制栈道发出剧烈的哀鸣,听到水泥封层在压力中破裂的响动,也听到水流从外轰然倒灌进来的拍击声。
然后是人类呛水中的惨叫:“什么东西!啊!”
“矿车里浮了什么!”
“头发!啊啊啊我的耳朵!”
脚下有点凉,我发现真的涨水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积水快速上涨,很快上升吞没了我的小腿肚。
四周骚乱起来,我听到伪人们惊讶地在喊:“顾问?”
上涨的积水中,我拉开了帐篷的拉链。
一片漆黑中,七八具腐烂严重的尸体跟随浮力一下都冒上来,肢体纠缠在一起,看衣着十分老旧简朴,没有穿任何防护服,像是普通的农民,神色都定格在某种惊恐和怨恨上。
也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处理,那些尸体表面有一层很奇怪的鞣革,透出油脂一样的昏黄色,让人看了就浑身发寒。
他们拥挤在一起,环抱着一尊巨大的青黑雕像。雕像很狰狞,同样有着延伸出去的多只怪异的四肢,像是在水中挥动等待抓住什么。
一具很瘦小的尸骨,已经烂光了,像是极度疲倦后蜷缩着等待什么,就躺在雕像横生出的肢体中,被它捧起。
我似有所觉,轻轻伸出手,摸了摸那具尸骨光洁的头颅。
尸骨空荡荡的腹腔里有一张烂掉的布条,我不敢打开,怕把布条破坏掉。
有人游动到我的身边,积水已经到了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人把一个氧气面罩强行按在我脸上,似乎有很多问题,但看了看我,还是道:“我来吧。”
我心力交瘁,点头,看三易小心地随身携带的腰包里取出一个小镊子。
“像是一幅简笔画。”
他低头说,“已经泡糊看不出来内容了。”接着咦了声,“还有个签名。”
我动了动嘴,迷茫看他,心里也有很多疑问想跟他说,但目光移到签名上,整个人一下子被惊雷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