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2/2)
林砧想随口胡说,说自己不过是比较粗糙迟钝,但是细想来,却真不是如此。那么又是因为什么?林砧沉默了,似乎是被这个“矫情”的人问住了。
“每次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自己还是不怎么样,虽然不再是一个只会画图的小孩子,但是还是这样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头上,和现在的境遇反复比较,不断抱怨。和你比起来,真实差太多了。这么想的时候,我就越发觉得自己离你很远,似乎只要让你听见我的心曲,你就会因为不解而离我而去。”
江匪浅平铺直叙着,脚步也和声音一样稳定,没有一点的波澜起伏。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看着杂色的草在眼前以同样的快慢划过。
为什么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江匪浅转过身,林砧停在几步之外,站定,看着他。
“怎么了?”江匪浅问。
“你曾经是这么想的?”林砧直接问。
“是,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江匪浅的笑容堪称和煦,这让林砧有片刻的恍惚,脑海中闪过十方街初相见时候江匪浅的谨慎和含蓄,出使左土之后的冷厉和决绝。
“那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直到现在,你还在困惑着。”林砧刻意和江匪浅保持着距离,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明明白白地看清自己和对方。
“有些事情,我从未和你说过,现在不妨说一说。”林砧忽然道。江匪浅睁大了眼睛,呼吸有瞬间的错乱,像是公堂上的人即将接受审判。
“什么?”江匪浅问,声音中有点颤抖。
“我们认识不久,我从神道中将你救下来,那时候我觉得,我和你很像,你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心里的执着、偏执和委屈,都被你用你的执着和偏执给说出来了。我曾经把你当一个小孩子,照顾你,因为我责任在肩,我以为后土的千钧命运系于我一个人的肩膀。我紧张,不敢松懈,将任何人的好歹都和自己的责任相勾连。”
“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看着你和左土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后土的命运从我肩膀上移开了,我有点小失落,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处了,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我总是要为后土身死的,派上什么用处都算数。但这时候,我反倒没法把你当作孩子了,因为你有了我没有的手段,还有一个冷静的头脑。”
“我一直以为为后土身死是我很容易做出来的决定,没什么后悔的。真的,直到我变成神树,我还是这么想的;直到我重新活过来,我还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些年中,我却常常梦魇......”
林砧伶俐的口舌难得停顿了,江匪浅轻轻地说:“我知道。”但他从没问过。
林砧深吸一口气:“似乎直到这时候,后怕这种东西才找上了我。我梦到过你等我,梦到我我在长长的睡梦中见到的和你的诀别,梦到过我真的不在了之后两块土地还有你。第一次梦魇,醒来的我第一次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会怎么样。”
“你说自己是最矫情的,那么我就是最粗心的,多少年的时间,直到常人说的岁月找上我,我才知道后怕的滋味。难道在这之前,我竟然是无所谓的么?我竟然能轻易对待别人的痛苦,就好像这些都不值得不应该么?那我就真成了天字第一号的混蛋了。”
林砧将手指蜷缩又伸张,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像他现在一专注就要怎么了。
“但是我从没说过......我是不是天生就缺少这种东西?我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讲,只好学你的样子,将你对我的好再赠给你。”
“你不必追,更不必觉得追不上。你早就追上了,只是我太差,就算当老师也不知道给学生一个奖励,就算是朋友也不知道和对方打一声招呼。”
林砧终于垂下眉眼,无奈一笑:“江匪浅,是我不及你。”
这话在江匪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他炸了个茫然无措,那双从来凝定的眼睛忽然茫然了,像是雨天草地里的烟雾气,飞扬开来。
风在树叶中游走,像是徘徊不定的灵魂在人间窥探着。但是江匪浅和林砧周围却冒出强烈的气场,将这灵魂一般的风打散了。
“希声,你再,你再说一次?”江匪浅不确定地对林砧道。
后者走近,按住江匪浅的肩膀:“听到我不如你,你很高兴啊。”
“不是......”江匪浅嗫嚅。
“当然不是,”林砧笑了,道,“但是至少在对人方面,我不如你,我对自己远不如你对我好。以后这些问题上,还要向你请教。”
江匪浅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嘴角却在抽搐,似乎是忍不住的情绪牵动了他的肌肉,让他无法自己。
“风铃声。”林砧张望着。
江匪浅也听到了,铃声清脆,穿过树林,带着风的呓语。“是行香铃,它还在屋外挂着呢。”听到这铃铛声,江匪浅恍惚了一下,仿佛现在回到家中,就能见到师父和君父。
但是斯人已去。
就像是知道在想什么,林砧道:“你这房子太久没有烟火气了,不好,我们进去住上一段时间,这房子才会活过来。”
想要说什么,但是却说不出。江匪浅狠狠一眨眼,唯恐是梦中,但是眼前人物,此情此景,千真万确。
“好啊。”江匪浅答道。
偌大的房子,若干年没有人居住,却是干净的,仿佛时时有人拂拭。林砧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我听说东方的道人有一种叫做避水诀的法术,默念这个法诀,身上就不会被水沾湿。老神师是不是给这个地方念了避尘诀?”
“当然不是。”江匪浅笑了,但是他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一干二净。
林砧托着下巴想了半天:“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会回来住,所以特地让什么山妖精怪给打扫了?”
江匪浅很正经地道:“第一,他们已经走了;第二,山妖精怪不负责打扫卫生;第三,他们绝不知道我会回来;第四,山妖精怪如果为我做事,我岂不是成了山大王了?”
林砧显然只听见最后一点,高兴地道:“山大王有什么不好?啸聚山林,很爽快的呀。”
江匪浅哭笑不得:“我暂且没这打算,你倒是可以一试。”
林砧来了精神,跳到一张椅子上,腿往桌子上一翘,大喊:“哪个不要命的,速速上前。”
江匪浅看也不看他:“错了,山大王才不是这样的。”
林砧不依不饶:“不是这样的,是怎么样的?”
“反正不是这样的。”江匪浅无心和他废话。
“不行,”林砧倔脾气发作了:“你说不清楚就别想绕过去。”
“我......”江匪浅卡壳了,他属实不知道山大王是怎么样的,刚才反驳不过是觉得林砧眉眼清秀,实在称不上像样的山大王。
怎么办?好在江匪浅一擡头,看见了什么,立刻道:“看,那是什么?”
林砧顺着江匪浅的目光看去,只见高高的柜子上,摆着一只大盒子。
“你竟不知道你们家有什么?”林砧虽然是揶揄,但是也十分好奇,踩着凳子就将大盒子拿了下来。
“很轻。”林砧吹一口盒子上的灰尘,将盒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江匪浅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这如果不是我家,你想必要直接将盒子扔过来了。
林砧不和他对上眼神,只当作不知道,问:“喂,我可要打开了啊。”
这时候江匪浅倒是有些担心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砧简直莫名其妙:“所以才要打开看啊。”
江匪浅忽然想到,这可不要是什么神秘的谕旨,毕竟老神师曾经每次得到谕旨都是通过这种稀奇古怪的方式。
“你退后。”江匪浅皱着眉头将林砧扒拉到一边,小心地打开了盒子。盒子打开,他却愣住了。
林砧在他身后见半天没动静,笑嘻嘻地凑过来:“什么呀这是?这么惊......”看到盒子中的内容,他也沉默了。
木色黑红,却晶莹湿润,盒子中一叠薄薄的纸张,每张上面都画着鲜活生动的人物。上面的人在林砧看来很是眼熟,其中一个最醒目,一身黑衣,长发束顶,脸上总是微微笑着。
另一个也常常出现,浑身素色,头发飘散,如同谪仙人。
还有别人,是不是出现在其中的几张。一人发簪梨花,一人手中拎着酒壶,脸上带着沉醉之色。
只有一张,里面出现一个神色严肃的黑衣人,他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像是准备将谁捅个对穿。
画面中总有一个孩子,起初只是几岁的光景,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蚂蚁,有时候玩弄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枝,有时候大口啃果子,口水流出来。
少年了,眉眼幼稚,却带着不可忽视的严肃,在看书,挑灯夜读,蛾子在灯火旁边飞来飞去。
他练剑,却不常练习,更多的时候还是读书,画图,手上沾了墨水,都黑了。
他在树林中盯着头顶的树木发呆。
他和白衣男子坐在一起,认真聆听对方说着什么。
他离开了,背影消瘦孤单,后背上的背囊鼓鼓囊囊。
林砧恍惚了,像是回到了十方街,回到了他和江匪浅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是我君父画的,我都不知道。”江匪浅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砧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和家人的记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好歹说出一句人话:“画的真好。”
江匪浅把想说的话都忘了,如果有气氛这个东西,那么林砧就和这东西仇怨不浅——不然为什么总是要把气氛杀死呢?
“是啊,君父也很会画画。”江匪浅扶额道。他见林砧虽然破坏了氛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画面,像是有什么深切的渴望,登时明白了。
“希声,我给你画一幅像吧?”
“画我?”林砧连连摆手:“不不不,千万别。”
江匪浅这次很是固执,甚至不让林砧多说一句,直接把人打发到后院,殷勤地为他接水。
林砧懵掉了:“干什么?”
江匪浅头也不擡,忙活着:“洗个澡,换身衣服。”
林砧哭笑不得:“打住,打住,就算我同意你画,也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江匪浅停住了,眼神中隐晦着什么,他忽然将林砧拉回盒子边,翻出一张画像,说:“这是君父给师父画的。”
画面上的人确实是云机山君,他难得没穿那素白的简单长衫,而是穿着刺绣的锦绣袍子,后摆还挺长。当然,头上那标志性的玉冠到底是没换。
“什么意思?”林砧问,但是意识到是什么意思了。
江匪浅理直气壮地说:“君父画师父的时候,师父可是换衣服了。而且,连云机山君都换衣服了,你有什么理由不换衣服?看看你的衣服吧,已经如此破旧了。”
如此破旧,我简直要怀疑你这几年有没有买过新衣服。
林砧心虚地摸摸鼻子:“有衣服啊,但是平时在东海训练都是要统一穿......”
江匪浅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解释,直接将人赶到后院洗澡去了。
坐在前厅等,窗户全部大开,大门也敞开着。外面很安静,树木轻微地摆动,木叶不时落下,阳光从缝隙中落下来,像是笔刀一般笔直而坚韧。飒飒的声音,一颗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是一只白鹿,黑溜溜的眼睛,很像是浅浅的眼睛。一样圆,但浅浅的眼睛是灰色的。
“好了好了。”林砧的声音。
江匪浅闭了下眼睛,这才缓缓转过身。
林砧到底还是认真对待了,洗了澡,换了衣服。这件衣服也是朴素的,但是边角终于带了点花纹,一枝梅花从衣角蔓延,隐约贯穿了一部分前襟。江匪浅看着,点头表示认可:“挺好。”
林砧摸摸头发,湿漉漉的,咧嘴做了一个苦脸:“这怎么办?像是落汤鸡。”
江匪浅将他按在椅子上,笑道:“画师在此,我想让什么不存在,什么就可以不存在。”
林砧像是脑子卡壳了,问:“什么不存在?头发嘛?”
“......”江匪浅泰然自若地摆好纸笔:“是头发上的水。”
林砧:“......”
等江匪浅画完的时候,林砧已经睡了好几觉了。江匪浅示意他完成了,林砧打个哈欠起身,活动活动四肢:“哎呦,太慢了,我睡的真香。”
江匪浅吹吹画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睡得太快了?”
林砧抿嘴。
江匪浅笑了:“睡了这么多年,还睡上瘾了。”
“......”林砧发现,自从江匪浅回了这里,整个人都不同了,这些年在东海的沉稳和严肃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然,他的坏脾气似乎也不在了。
但是林砧很快否定了自己:当然不是,只要来第三个人,江匪浅可能就恢复如常了。
结果江匪浅的杰作,仔细端详,林砧倒真是被震住了。他看看江匪浅,又看看画,讷讷地道:“请给我一面镜子。”
“要镜子做什么?”江匪浅忍笑。
林砧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你是不是美化我了?”
“当然没有,真切无疑。”
林砧摸着下巴,左看右看,终究不相信:“不不不,绝不是的。”
这当儿,江匪浅将全家唯一的一面铜镜拿来了:“自己看。”
真的是太多年没照镜子了,林砧惆怅地想。但是男人总照镜子也不像话呀。
铜镜竖起来,林砧的面容不清晰地映照在镜子中。雾蒙蒙的,看不很清楚,但却也足够了。林砧沉默了。
镜子里的人似乎是年轻的,毕竟没有白发和皱纹;但有时年迈的,因为那双眼睛在主人思索的时候会沉下去,沉下去,里面冻着化不开的东西,那么浓郁,那么叫人忧伤。
但是画面上的人却不然,除了那不能变更的斜飞眉眼和公子哥一样柔和的面容,画中人眼神中是三分慵懒七分玄机,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准备玩笑,睿智却不深沉,总之是快乐的。
“你还是画错了。”林砧长叹。
“我没有。不是为了给我自己的技巧开脱。”江匪浅坚定地说。
林砧笑了:“你自己看看镜子。”
江匪浅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引导着他转身,离开镜子。忽然开了手,林砧睁眼,面前是江匪浅,对方轻声道:”你现在应该看看自己。”
林砧糊涂了:“为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和镜子中的样子不一样,我画下来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林砧愣住了。镜子中他自己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思索,但是看着江匪浅,他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想开个玩笑,逗逗这个总是严肃认真的人。
“希声,别照镜子,如果你想看到自己,就看我。”江匪浅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浅浅说话。
没等反应过来,林砧就听见自己答应了:“好。”奇怪,他的嘴还不受他控制了不成?
江匪浅冲林砧一笑,将那画像放入木盒之中,盖上盖子。林砧的心重重跳了几下:“你......”
江匪浅的手按在盒子上,说:“希声,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