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某·中)(2/2)
谢之殃也不知道满不满意这个答案,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继续靠在迟欲肩上晕乎乎。
迟欲第一次知道喝醉了的人也会这么认真的叹气。
迟欲也叹了口气。
然后转过脸去,有样学样地闭上眼,继续享受着还算怡人的日照和街道的喧嚣。
迟欲见到金让的次数甚至比见到谢之殃的时候还要多些。
金让听说家里很有钱。
也对,这个世道,家里没有钱没有背景是入不了军籍的。
他大概天生就是个纨绔的命。
迟欲去巷子里,十回有八回都能碰见金让。
金让是很受欢迎的——一副好相貌又加上个好似永远掏不空的钱袋子,无论是赌坊还是妓院他都混得如鱼得水。
有时候金让会和迟欲打招呼,迟欲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当做看不见。
反正迟欲不怕他找麻烦——姑娘们会缠着金让让他分不出半点精力来对付迟欲,赌坊里的荷官们也多得是说法把迟欲往外推。
只有一次他非要拉着迟欲说话,洛伺莓拉了他半天也没把他劝走。
“你走吧,洛伺莓,没关系的。”洛伺莓是个漂亮的姑娘,心眼也好,迟欲不愿意看她为难。
金让醉得都大舌头了,面上还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冲迟欲招手,“……你知道……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迟欲凑过去想把他拉起来,却被这醉鬼吐了一脸口水。
“……”
迟欲恨不得把他的头塞到泔水桶里去。
“对、对不起……”金让有些委屈,拉住迟欲的袖子,牛头不对马嘴道,“我、我是、是谢之殃的好朋友……”
“所以呢?”
“……所以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能告诉你…… ”
金让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靠过来,看上去头重脚轻,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到地上去。
一股酒气袭来。
迟欲嫌恶地推开他凑过来的头,把他安顿在了一把梨花木的椅子上,然后去了后厨借了清水和皂角洗了个脸。
脸皮都搓红了,才总算让迟欲好受了一点。
至于那个秘密——迟欲实在是没兴趣。
不过一个酒鬼的醉话罢了。
但是金让看上去却在意得很。
那天之后金让看迟欲都有点不对劲。
他不怎么敢直视迟欲的眼睛。
金让现在不仅开始害怕谢之殃了,也开始害怕迟欲了。
实在是好极了——这对迟欲来讲有利无害,至少迟欲出入巷子更自在了一些。
但这印证了另一件事情的真实性:
谢之殃真的有一个秘密。
这并没有让谢之殃变得像充满未知的蒙娜丽莎一样迷人——只让迟欲对谢之殃的感觉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迟欲莫名有些害怕起来。就像是头顶高悬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
说不清楚的危险正隐藏在谢之殃干净的笑容里。
迟欲有些害怕他。
是的,迟欲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些害怕谢之殃。
害怕他的富有、害怕他的英俊、害怕他的军装、害怕他帽檐下有些邪气的笑。
迟欲说不准这是为什么。
但是直觉告诉他,不要靠近危险。
离谢之殃远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某一天,听说有个文工团来慰问演出——那些烫着时髦发型、穿着过膝连衣裙的女孩们像是一簇花一样,突然集中盛放开在了港口周围。
于是来港口巡逻的年轻士官数量肉眼可见地增长了一倍不止。
迟欲上楼的时候顺道去阳台给迟欲屋外的植物浇水,刚好楼下的街道停下一辆绿色的小卡车。
几个戴着丝巾的女孩子从上面跳下来,叽叽喳喳地走进水果店,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零食又走出来,坐上开放的后车厢。
她们的裙角在座位上摊开,像是舒展的花瓣。
车子发动起来——引起街上行人的瞩目,不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它是一辆军用专属,更因为他们知道有几位“明星”正在这辆铁皮车内散发着芬芳。
有小伙子冲着这辆铁皮车吹口哨,惹来女孩们的大笑。
街这边也有——有女孩子探出头朝着这边挥舞着丝巾。
迟欲顺着她注视的方向转头,看到穿着军装的金让蹲在栏杆上,笑得露出牙,谢之殃则是斜靠着路灯柱站着。
金让一看就是要凑这个热闹的,他鼓着腮帮子,像只松鼠,吹出的口哨又响又亮,谢之殃却只是抱着臂看着绿皮车的尾巴。
他应该在笑,因为他扭过头对上迟欲的目光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回唇边的笑。
谢之殃随即很快地把头转回去,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视线。
然后他也吹了口哨,哨声很急很响,像是破开云一样的高昂。
迟欲看到车子停下来了,姑娘们扒着后车门在看他,他摘下帽子,转手冲她们弯腰行了个绅士礼。
太浮夸了——迟欲听到有女孩子低低的尖叫声。
但不得不说谢之殃可真适合这种浮夸。
动作无可挑剔,连制服上褶皱的线条都很优雅。
这样是要不得的,迟欲摇摇头,看着从车厢上跳下来一个短发蓝裙的女孩——她大概是同伴中最为大胆的一个,因为在她身后探出的脑袋也不少。
“迟欲!过来一下!”楼上老板叫迟欲。迟欲应了一声,快步走了上去。
走到楼梯的拐弯,迟欲下意识回头,路灯柱下已经没有了那个高挑的身影,只有一个低低啜泣的蓝裙女孩。
哦,真是速战速决。
然后秋天快要过去。
天气是最先开始变的,冷得突然。
迟欲不知是什么时候染的风寒,在某一天清晨突然就下不了床了。
楼上楼下的两位老板都来看过迟欲,楼上的给迟欲带了一条毯子,楼下的给迟欲带了半瓶蜂蜜。
“你要是再不快点好起来,我可找别人来叠床单了。”
楼上的老板开玩笑说。
迟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心想着哪儿还要三天,明天要是我还不能爬起来,指不定你就去找新的帮工了。
水果店的阿婆倒是没说这种话。
她给迟欲倒了水,还去帮迟欲买了药,坐在床边看护了迟欲一下午,然后问迟欲想不想回家。
“想啊,阿婆,”迟欲慢吞吞地拆开药包,把那些粉末倒到杯子里混合,看着开水渐渐变成散发着苦涩味道的灰黑色,“但是你知道的…… 也只能想想。”
阿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说晚一点会上来给迟欲送饭,然后帮迟欲掖了被角就走了。
于是迟欲一觉睡到天黑。
本来迟欲会睡更久的——喝药之后总有些嗜睡。
但有人进门的声音吵醒了迟欲。
靴子踏在破地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他
那不速之客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里的凉气,坐在迟欲的床沿上,把迟欲的被子都沾染上了凉气。
迟欲迷迷糊糊的,想睁开眼看看他是谁,却觉得眼皮好似千斤重怎么睁也睁不开。
对方扶迟欲起来,给迟欲喂了几颗药丸——哪儿有这么喂药的?
水都不给一口?迟欲下意识地干呕,想把这几颗小药丸吐出来,却被捂住了嘴。
真奇怪,这人一身寒气,手掌却温暖干燥。
他捂着迟欲的嘴,然后手慢慢移开,只剩一指,按在迟欲嘴唇上。
“咽下去。”他说。
第二天迟欲奇迹般地好了,能跑能跳能唱歌。
楼上的老板见到迟欲吃了一惊,道:“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说着扔给迟欲一个账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既然身体这么好,能者多劳,你一并把帐房的工作也做了吧。”
多个活计多份收入,迟欲玩笑地冲着他离去的背影敬了一个礼,道:“保证完成任务!”
这算是多了一笔进项。
第一天,迟欲直接整理旧帐到后半夜,等到月光微寒照进窗内,迟欲才恍惚已经很晚了。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在桌上留了个条子叫迟欲一定记得关电灯。
迟欲关了灯锁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简单的洗漱后,困意突然涌上来,头一挨着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是梦却甜美得过头,让迟欲舍不得清醒。
第二天查帐的时候账本上发现了好几个赊账的,还有几个客人长期订房的优惠没有算明白。
迟欲问老板,老板叫迟欲去二码头的仓库自己问清楚。
迟欲答应下来,准备下午去。
中午照例给巷子里送东西,迟欲顺嘴问了一句才知道,二码头的仓库就是士官学校临时租下来的一个训练场。
有个在打牌的黑脸年轻人很热心,说一个钟头后来这里找他,他可以带迟欲去。
“你也是军队里的?怎么没穿制服?”
旁边有人问他。
那小伙子盯着手上的牌,眼睛都不眨,说,“嗨,又不是非穿不可,哪用得着那么招摇啊?”
原来不是非穿不可——迟欲下意识地想起了谢之殃,那身制服跟长在他身上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脱下来过。
一个钟头后迟欲换了身衣服过来赌坊找那答应他要给他带路的小个子。
那人体型小,窝在椅子上,乍一看,跟个孩子似的。
他正靠在牌桌变吃花生,看到迟欲来就向迟欲招手。
“你可算来了,”他伸了个懒腰,同迟欲并肩走出去,“我叫葵。”
然后拍了拍迟欲的肩。
他朝着迟欲挤眉弄眼:“我知道你叫迟欲,你可出名了哈哈。”他们一起穿过小巷,走上一条迟欲平常几乎没踏足过的小路。
“我”迟欲值了一下自己,有些不明白,问他,“为什么?”
葵神神秘秘地挡住嘴,然后说,“……据说巷子里的姑娘都喜欢你。”
这明显是再胡说八道了。
迟欲:“这话你也信?我就一跑腿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