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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某·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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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摘花,照样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童年时的誓言历历在目,而面前的小姑娘长大了,需要的不再只是漂亮的裙子或者一朵花。

迟欲有些难过,但是害怕迟念受自己影响,依然挤出一丝笑容,试着朝迟念伸出手。

他离家的时候,迟念还没有这么瘦、这么高,脸颊还有些婴儿肥。

如今却瘦削得让人心惊。

迟欲想要碰一碰那可爱的脸颊,确定此刻的真实性,让自己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手指触碰肌肤的一瞬间,迟念嘴一瘪,突然扑到迟欲怀里。

她的脸埋进迟欲的胸膛,肩膀抽动,开始忍不住地哭泣。

刚开始是小声的啜泣,后来渐渐演变成号啕大哭。

迟欲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力地回抱着她,然后有些生疏地、一遍一遍摸她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那样。

琴姐不肯轻易放人。

她说迟念是她花了三百元钱正儿八经买回来的。

“而且你不知道,”琴姐抱着膀子,声音冷漠,“她一身伤,光是医药费都砸进去不少呢。”

她不肯看迟欲,迟欲就站在她身后说话。

“谢谢你,琴姐,”迟欲是发自真心地感谢她,迟念算不上多国色天香的女孩,脑子坏了还一身伤病,换别人早扔下不管,琴姐却还给她看病,“我和家人都感谢你。”

琴姐转过半边脸来,神色晦暗不明,低声道:“别把姐们儿当什么大善人,我还等着她养漂亮了给我们这儿挣大钱呢。”

“我一定还您钱。”迟欲说。

迟欲现在只想带迟念走。

“还?你当那钱是你的水果篮子,遍地都是?”

她冷笑一声,转过来面对着迟欲,“你要带她走可以啊,拿一千元现金来还。”

迟欲看着琴姐。

琴姐倔强地瞪回来。

似乎这样做就能藏住她隐约的真心。

但是她眼圈也有些泛红了。

迟欲意识到迟念在这坎坷中也残留了一丝幸运。

有人用一颗真心拯救了她。

迟欲实在是拒绝不了用真心待他妹妹的人。

所以哪怕是三千元呢?

“可以。”

迟欲回答得斩钉截铁。

多少钱都可以。

“男人就爱说大话……”

琴姐嗤笑一声,背过身去,却偷偷用手帕拭泪。

她看得出来,迟欲是认真的。

迟欲在离港口有半公里的巷子里住。

他的楼上是几间钟点房,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握着钥匙进出。

迟欲的楼下是一家水果店,每天都有腐烂的甜味在门口萦绕。

这栋楼破败,但是楼上楼下的生意都很好。

因为从旁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往里走,是另一个世界——

门柱子上挂红灯笼的是窑子,门口摆着貔貅像的是赌场。

人们从这栋破楼前经过,拐进那条黑漆漆的小巷,阳光落在他们的脚跟后面,等他们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

把他们疲惫不堪的面孔照得闪闪发光。

这个时候假如有一间房歇歇脚是最好不过了。

最好是干净的、没有胭脂水粉香的普通旅馆。

也没有烟味和血腥味。

让人能够洗去疲惫后,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软而弹的床,然后沉沉坠入梦乡,什么也不用想。

为了一个舒服的能够做梦的机会,没有人会吝啬钞票的。

这个季节,甜瓜也上市了,两角钱一牙,既解渴又抗饿。

就算过了甜瓜的季节,水果店也是充斥着甜香气息的,各个地方引进的水果整整齐齐地拜在镜子跟前,五颜六色。

虽然偶有腐烂的气息从艾草的缝隙中冷不丁地渗出来,但是日头那么大,人又是那么累,吃得急了,口腔里只剩甜滋滋的汁水,哪管它放了几天几夜呢。

所以迟欲的楼上和楼下生意都很好。

迟欲夹在这中间,住在不算便宜的小小出租屋里。

他的每日日常也简单,不过是对着窗子读读书,看看阳台上的植物长势如何,或是在阳台上看来往的人是如何行色匆匆。

实在是无聊。

又因为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在交完房租后也已经所剩无几。

于是迟欲收拾了自己去外面想找份工作,没曾想,刚走下楼梯,脚还踏在这栋楼的地基范围内,就把工作找着了。

迟欲开始在楼上楼下地跑——迟欲是水果店里的帮工、也是钟点房的小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也不是没有空余时间。

傍晚的森*晚*整*理时候两边迟欲都下了班,没事做,有大把的空闲。

于是迟欲在楼下水果店边支了个小摊,做酥炸糖油糕。

迟欲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妹妹,妹妹最爱吃酥炸糖油糕。

白面粉混合糯米粉筛一筛,挖大半勺黄油,再混进白糖和酵母粉,掺水揉匀,只需要一点油就可以把糖油糕烙得黄酥发香。

最后裹糖粉和桂花,整个小摊四周都是香甜馥郁的。

生意不好不坏,反正算是多了一笔收入,挺好的。

迟欲每天大概能挣十元钱——水果店给迟欲三元,钟点房给迟欲两元五角,卖酥炸糖油糕刨除成本可以挣四元五角。

有时候卖得多些,能挣五六元。

迟欲吃饭用掉三块:

迟欲在另一条街的小食店吃饭,早餐一杯豆浆半张卷糖油糕,花去八角,午餐吃一荤一素的盒饭,用掉两元,晚上迟欲只去打一碗粥,两角钱。

迟欲不吃自己做的的酥炸糖油糕,一吃就想家,不敢吃。

最近生意变好了,不只是酥炸糖油糕卖得多了,迟欲楼上的钟点房和楼下的水果店的生意都愈发地好起来。

听说是有一批士官学校的新生驻扎在港口。

因为年轻,并且有大量在军队里花不出去的的津贴,他们成了这条街上拉动消费的主力军。

迟欲不止一次地看到有穿着制服的年轻士官搂着姑娘走进钟点房,他们从迟欲手上接过钥匙,迟欲从他们手上接过钱。

迟欲经常去给巷子里的姑娘们送水果——但是他们搂着的绝对不是迟欲熟识的姑娘们。

迟欲有些不解。

但是在这个年代,读书比不上经商,经商比不了参政,政界又被军人用枪杆子抵着背,社会地位早已被分得明明白白。

姑娘们对前途一片光明的英俊士官们充满向往且前仆后继也就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是卖水果的阿婆跟迟欲说的,楼下的水果店就是她开的。

她还指着嘴里的几颗金牙告诉迟欲,那是她年轻的时候,一个大兵送给她的。

“他送你的是金牙?”

她眯起眼,嘿嘿一笑,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属于少女的灵动狡黠:“不,他送了我一副金手镯,后来他死了,我就把它打成了金牙,镶在了嘴里。”

那几颗金牙极大地帮助了她,不仅是在咀嚼方面。

水果店的建成也托了其中三颗的福。

迟欲照旧在水果店当着帮工,在钟点房当着小厮,傍晚就支起酥炸糖油糕摊子。

迟欲的主顾多是些附近的主妇和一些嘴馋的女学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几个士官,他们穿戴整齐地站在迟欲的酥炸糖油糕摊前,搞得那些常常光顾迟欲的女孩子们都不敢上前了。

那些女孩子缩在一起可怜巴巴的小眼神莫名让迟欲想起迟欲的妹妹。

“你们训练结束的时候过来,我给你们留热的,好吗?”

迟欲大概摸清了他们的出行时间,于是试探着问。

这样至少能让他们不这样频繁聚集在摊子周边——总得给那些小姑娘们、迟欲的忠实顾客们一个买糖油糕吃的机会不是?

其中一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很自来熟地拍了迟欲一下,说:“你可真上道!”

这张脸迟欲是很熟悉的。

迟欲经常在钟点房外看见他。他总是搂着不同的姑娘去开房。

迟欲在心里把他叫做“钟点房”

另一个则把稍稍掀开帽檐,似笑非笑地打量迟欲。

这张脸也不陌生,迟欲经常看见他在楼下等那个“钟点房”。

“钟点房”很怕这个同伴:

比方说,如果这个人不在的话,“钟点房”小哥会订一个半钟头的房,但如果这个人在楼下等的话,订房时间就会缩水成半个小时,而且往往二十分钟左右,“钟点房”小哥就会急匆匆地出来。

很显然,在这段友谊里,有人强势一些,占据了主导地位。

而迟欲还不至于蠢到分不出谁是大王小王。

所以迟欲是对着这个戴帽子的人问的,“可以吗?”

对方把帽子一擡,露出棱角分明的脸,然后他冲“钟点房”擡擡下巴,示意他们该走了。

但他自己并没有立马走开。

他还维持着转过头的姿势,并不看迟欲,只是吐出三个字:“谢之殃。”

迟欲愣了一下。

对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且脆,让人想起夏日里的萤火虫在夜色飞舞后留下的影影绰绰的光点。

“我叫金让。”

那个被迟欲在心里称为“钟点房”的人紧接着冲迟欲笑嘻嘻道。

迟欲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人是在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是自我介绍完毕后,两个人仍然没有走。

迟欲有些迟钝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然后意识到他可能根本没看自己,就开口,“好,我知道了。”

他把这个名字,连同另一个人的,一起记住,想着晚上要给他们留几个糖油糕,那么大概得多发上一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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