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某·上)(1/2)
十日谈(某·上)
迟欲在离港口有半公里的巷子里住。
他的楼上是几间钟点房,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握着钥匙进出。
迟欲的楼下是一家水果店,每天都有腐烂的甜味在门口萦绕。
这栋楼破败,但是楼上楼下的生意都很好。
因为从旁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往里走,是另一个世界——
门柱子上挂红灯笼的是窑子, 门口摆着貔貅像的是赌场。
人们从这栋破楼前经过, 拐进那条黑漆漆的小巷, 阳光落在他们的脚跟后面,等他们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
把他们疲惫不堪的面孔照得闪闪发光。
这个时候假如有一间房歇歇脚是最好不过了。
最好是干净的、没有胭脂水粉香的普通旅馆。
也没有烟味和血腥味。
让人能够洗去疲惫后, 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软而弹的床, 然后沉沉坠入梦乡, 什么也不用想。
为了一个舒服的能够做梦的机会,没有人会吝啬钞票的。
这个季节, 甜瓜也上市了, 两角钱一牙,既解渴又抗饿。
就算过了甜瓜的季节, 水果店也是充斥着甜香气息的, 各个地方引进的水果整整齐齐地拜在镜子跟前,五颜六色。
虽然偶有腐烂的气息从艾草的缝隙中冷不丁地渗出来,但是日头那么大, 人又是那么累,吃得急了, 口腔里只剩甜滋滋的汁水, 哪管它放了几天几夜呢。
所以迟欲的楼上和楼下生意都很好。
迟欲夹在这中间,住在不算便宜的小小出租屋里。
他的每日日常也简单, 不过是对着窗子读读书,看看阳台上的植物长势如何, 或是在阳台上看来往的人是如何行色匆匆。
实在是无聊。
又因为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在交完房租后也已经所剩无几。
于是迟欲收拾了自己去外面想找份工作,没曾想,刚走下楼梯,脚还踏在这栋楼的地基范围内,就把工作找着了。
是水果店的阿婆一把扯住迟欲,问:“你穿这么规整,是要做什么?”
“去找工作啊,阿婆。”
“诶哟,现在这年头找不到工作,你不如来帮阿婆忙。”
迟欲有些意外:
水果店的工作清闲得很,她每天抱着甜瓜打盹儿都能赚来钱,何必请小工。
迟欲半开玩笑:“阿婆,你莫要可怜我,到时候我两个都只能吃西北风嘞。”
“没哄你,你记不记得有个小伙子每天都要来一趟?”
“好像吧。”其实迟欲记不得。
“你就代替他去帮婆婆送水果,”阿婆牵着迟欲的手走出去,指着那条巷子最里面的灯红酒绿,说,“喏,就在那里,看不看得清楚啊。”
那霓虹灯球璀璨,即便是白昼也能够拼着一丝闪耀照亮这昏暗的深巷,谁又能看不清楚呢?
迟欲当然也看得清楚,他点头:“看得清楚。”
阿婆咧嘴笑了——那张干瘪的嘴里,镶的几颗金牙闪闪发光,竟然和那璀璨霓虹的光泽有些相似。
让迟欲不能抗拒的是工钱。
就这么一个说不上多难的工作每天竟然就能有三元钱,要知道迟欲这房间半年的租资也不过一百八十元钱。
迟欲满口答应下来。
第一天就送了一篮甜瓜进去,是窑子里的姑娘们叫的。
瞧见换了个人来,她们闹翻了,十多个姑娘一起凑过来看迟欲。
迟欲有点不适应,付钱的那个姑娘看迟欲整个人都木着,就塞了钱到迟欲怀里让迟欲快出去。
“小帅哥可不敢再留在这儿了。”
她笑着,一沓子钞票排在迟欲下巴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
“那篮子怎么办?”迟欲有些为难。
阿婆是连蚊香盒子里的渣都要收集起来作花费的人,让她白折去一个手工编织的、又劳实耐用的水果篮子,相当于去敲她那几颗金牙。
那姑娘吃了一惊,语气有些夸张:“你点点这钱,还不够买你一个篮子吗?”
说完就往里走去,叫了姑娘把甜瓜分了。
“不是…… ”迟欲有些尴尬,还是硬着头皮叫住了她,“……你拿着这篮子也没什么用,我、我可以把篮子的钱退给你……”
她看迟欲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仿佛迟欲是只猴子似的。
“多浪费呀……”在她眼神的压迫下,迟欲声音减低,到最后几乎只能用气声说话了。
那漂亮姑娘挑高她那画得细细的眉毛,走近来细细打量迟欲。
“真奇怪,是那老婆子的人吗?怎地奇怪得跟二姑一样?”
她饶有趣味道。
后面的姑娘哈哈大笑起来,更后面的姑娘也像是受到了感染,一起大笑起来。
一群姑娘大笑起来就像是波浪推着你一样,你根本就站不稳。
至少迟欲是稳了稳神才站住的。
“二姑是谁?”
迟欲问。
“二姑呀~”
那姑娘拖长音,妖娆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翘一个二郎腿,露出开叉旗袍下白皙的腿肉,说,“把二姑叫来。”
离她最近的姑娘于是往后传,“叫二姑来。”
她后面的姑娘又向后面的姑娘传,“叫二姑来。”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样。
最后走出来一个穿白裙的姑娘,头上簪着一朵绢花,看起来傻乎乎的。
人一走出来,迟欲僵在原地,嘴唇勾起,似乎是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的,但但是眼角还没弯下来,一滴泪就沿着饱满的脸颊下落到唇边。
眼泪就那么一颗,咸和苦却无边无际,像是饮尽苦海的水。
“迟念。”迟欲叫她,她却不看迟欲,只是扑向桌上摆的甜瓜。
甜瓜早被姑娘们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牙切得特别细的边角,卡在篮子的缝隙里。
迟念去拿没拿起来,只弄了一手甜腻的汁水,她急得跳脚,把手指往那缝隙里伸,像是着了魔一样,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抱着要把自己手指杵断的决心去的。
姑娘们抱着她拦着她,两三个姑娘合起来都没她劲儿大,被她拖着一起摔到了地上。
迟欲却对此早有心得,熟练地从旁观吓傻了的的姑娘手上拿了一牙甜瓜,趴到地上去哄迟念,“迟念你看,我们有了,不需要篮子里的了。”
迟欲一遍一遍重复,她开始像是没听到一样,下巴在地上都蹭出了血,却依旧挣扎着抓那只篮子。
迟欲连叫了几声,她才透过凌乱的发看见迟欲。
或者说是看见迟欲手上的甜瓜。
迟念一下子安静下来,压在她身上的姑娘们也慢慢站起来,松开了她。
迟欲跟着站起来。
迟念一下子扑过来推开迟欲——然后抢走那牙甜瓜,欢天喜地地塞到嘴里。
她吃得太急,卡在嘴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几个头发都乱了的姑娘又慌忙给她顺气。
“你认识她?”
那个眉毛细长的姑娘走过来,迟欲听见旁边的人叫她琴姐,“情人?还是亲人?”
迟欲看着迟念:“她是我妹妹。”
迟念懵懂地转过来看迟欲,大概是记得是迟欲给了她甜瓜,她冲迟欲笑了。
那笑容是很甜的,却莫名让人想哭。
琴姐说:“可她是我们正经买来的,从湘潭那边买来的。”
“那是他、我表叔、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
迟欲忍不住高声道。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却还是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不吓到这些姑娘,低声道,“我们也不是湘潭人。祖籍湘潭的是我那个赌博成性丧了良心的表叔。”
琴姐吃了一惊,有些迟疑地看着迟欲一双泛红的眼,好半天才别过脸去,轻轻说,“……可她确实是从湘潭那边送过来的,一直想逃,被敲破了头,成了这个呆呆傻傻的样子……”
“…… 我知道,一路找过来,偶尔听到过一些……”迟欲情绪低落,对于自己的寻人过程也轻描淡写过去。
他不愿意说自己找得有多累,也不愿意说听到的迟念有多苦。
他铁了心,要让一切结束。既然要结束,过去就不必多谈。
迟欲慢慢朝着迟念走过去,边上的姑娘们迟疑着,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走近散开来。
周遭的姐妹们突然就散开了——迟念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疑惑地擡头望着四周。
“……是哥哥,哥哥来接你了。”迟欲轻声细语,试探着走近迟念。
迟念却因为陌生人的逼近而害怕得往后退。
迟欲心疼她眼里的防备,又伤心又着急,站定在原地,擡起自己的手,示意迟念也看看自己的手腕。
迟念有些笨拙地看着他的样子,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道半个巴掌长的疤痕,柳叶一样覆在迟念纤细的手腕上。
迟欲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你还记得这道疤吗?是小时候你爱漂亮,要摘树上的花配自己的花裙子,爬上去却又吓得不敢下来,我怕表叔骂我们,不敢叫大人来帮忙,就让你跳下来跳到我身上……”
迟念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似乎自己也搞不懂那里为什么会有一道伤口。
“……你跳下来了,手腕磕到了地上的碎石子……”
迟欲艰难地说着,迟念懵懂无知的样子让迟欲恨不能哭一场,心里却又空荡荡的,像是干涸的井,再抽不出一点多余的水。
“……腿……”
迟念沉默了很久,才像只小动物一样擡起头怯生生看着迟欲,含混地重复,“……腿……”
迟欲有些欣喜,却又害怕刺激到迟念好不容易想起的记忆,柔声道:“对对,哥哥的腿被压到泥里的碎玻璃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你那之后就不敢上树了……”
迟欲说着,甚至想要现在就挽起裤腿,给迟念看看自己的伤疤,好让她回想起过去。
手忙脚乱中,迟念突然笑了。
她轻声道:“哥哥,你不能再穿裙子了。”
迟欲的小腿留了很长的疤,像是一条蛇一样盘悬。
迟念伤心自责,迟欲哄她,说哥哥又不用穿裙子,长衫一遮,谁看得到这道丑陋的疤?
迟念于是抽抽涕涕说,那我也不要穿裙子了。
迟欲听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肩头,去够那树上的花。
“我喜欢你穿裙子,因为你穿裙子开心,所以我会给你买好多新裙子,”迟欲慢悠悠地说,“但是如果穿裙子让你不开心了,我就不给你买裙子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