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始)(1/2)
十日谈(始)
9:30
迟欲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破旧的筒子楼照不进阳光,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因为外面刺眼的日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好亮…… ”
迟欲嘟囔着。
然后把身上的破夹克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方,快步地走出了楼梯口的阴影区,陷入了明亮的冬日阳光中。
9:45
谢之殃在菜市场的最东边的摊位上买菜——这时候已经过了早市, 摊上新鲜水灵的菜早被大妈们抢光了, 剩下的多半是些蔫哒哒或者卖相不怎么样的。
胜在便宜, 扔给摊主五块钱 ,可以捡一大口袋回去。
摊主一边挥着个苍蝇拍一边打哈欠,擡起眼看着谢之殃的毛衣, 随口道, “你媳妇儿针线活不错啊。”
9:46
迟欲特意多走了两站路, 他们家附近的那个车站只停靠57路,409路公交停在对面街转角的那个车站。
409和57 路终点起点都相同, 差的是价钱。
57路是往市中心开的空调车, 车票要三块,409 走的是些边边角角的绕路, 没空调, 只要一块钱。
迟欲曾经和谢之殃开玩笑:
“409 一块钱可以坐一个半小时呢,57 三块钱只能坐半小时,你说哪个划算?”
“都不划算。”谢之殃赌气地说。
谢之殃对他出门挣钱这个事情很介意。
“我才介意呢, 跟头被你养在家里的猪一样。”
“那、那能一样吗?”谢之殃难得的提高音量,很快地, 声音又减弱, “…… 我乐意养着你。 ”
迟欲知道,他这句话百分百出自真心。
“我也挺乐意的, 其实。”
迟欲笑着揉他的脸,把那张脸上苦巴巴的表情揉得无影无踪。
“…… ”
“那我现在能去了吗?”
“…… 嗯, ”谢之殃扯了下嘴角,嘲讽地说,“……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9:47
谢之殃问摊主要了几颗小番茄。
红艳艳的还挂着水珠,圆滚滚的,看起来味道好极了。
“我留给我女儿的呢。”
摊主半开玩笑地说着,还是抓了一小把给他。
“谢谢。”
谢之殃认真地道谢,不卑不亢,像个贵公子一样。
幸好他穿得穷酸,不然摊主又要一百零一次动把他介绍给自家闺女的心思了。
摊主回过神,“不过说真的,这毛衣补得不错,你女朋友接活吗,我家那口子有件进口的手工毛衣被挂了口子天天闹呢。”
旁边摊位上卖蒜苗的老太太也凑过来,“比我年轻时候还差点,可惜我现在眼睛不行了穿不了线…… ”
谢之殃稍微愣住了,有些不确定道:“我回去…… 问问他吧。”
“能赚钱的事有啥不干的呀?”摊主笑起一脸褶子。
谢之殃可不是会把赚钱的门路往外推的人。
谢之殃笑笑,颊边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我不想让他累着。”
9:50
车迟迟不来——五十的时候是应该有一辆吧?迟欲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块露出铁锈的车牌上的时间信息。
五十是有一趟。
车站边有一个小的报刊亭,当中的地方挂了一个钟,分针慢腾腾的移动到了五十五的位置。
迟欲皱皱眉。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车身涂鸦着过时广告的409 才慢悠悠进站。
一身老零件都在作响,吵得人耳朵疼,那一个急刹车在路上摩擦出的噪音简直要命。
迟欲见怪不怪地上了车。
“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晚。”
一个和迟欲一站上车的年轻人问司机。
司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主城区封了好几条路,车都开不过来。”
“又是为了什么啊…… ”
年轻人嘀嘀咕咕着到后面的空位上坐着了。
迟欲却不往后走,就站在靠近前车门的地方,单手拉着个吊环看着窗外。
他站得不是很直,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引得后排的几个个女高中生忍不住一直看他。
“他好帅啊…… ”
“可他穿得就不怎么正经…… ”
“对啊感觉不是很有前途的样子。”
“哈哈哈你好势利眼哦!”
“我都可以啦哈哈哈。”
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声音有点大,惹得一个闭着眼小憩的上班族睁开眼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她们只安静了几分钟,过了一会儿就把话题从迟欲身上转换到了上班族身上。
迟欲听到一些。
小女孩们讲话妙语连珠。
迟欲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没有好笑到让他笑出来的地步,所以他只是偏了偏头,继续入神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的绿植和商铺门面。
10:30
谢之殃是拿着一大口袋菜和一件女式毛衣回去的。
谢之殃没有女朋友——家里的那位也不是贤惠得能缝衣服的人。
谢之殃自己倒是会点针线功夫,也没有特意去学,只是当你破的衣服多了,即没有添置新衣的预算又没有能衣衫褴褛地往外走的勇气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懂得怎么样穿针走线了。
刚开始他的试验品是迟欲的袜子,有一半都被迟欲扔在衣柜的角落揉成一团。
“都是干净的怎么不穿?”
谢之殃收拾衣服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迟欲正在刷牙,听到他的话有些委屈,嘴角泡沫都没来得及擦,从厕所冲出来,给他演示那些袜子的破洞,“你看看,别人袜子一个洞,我一双袜子有十个,怎么穿呀?”
明明是抱怨,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撒娇。
迟欲才不在意袜子上几个洞,他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向谢之殃撒娇的机会。
“我给你补了吧。”
谢之殃觉得有些好笑,然后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然后就承包了家里所有编织品的缝补工作。
说是所有,其实他们两的衣服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件,春夏穿薄的,到了秋冬就把好几件薄的衣服叠起来穿,也就那么过了。
后来他们去超市。
反正也没听说过谁是冻死的——迟欲满不在乎地说,把购物车里的一件套头毛衣扔了回去。
“但有人是心疼死的”。
谢之殃振振有词地从架子上取了一件皮夹克下来。
那次逛超市是他们近年花钱最多的一次,花了一百九十八——一百六的夹克和三十八的米面粮油。
谢之殃也不是没能捞到些好处。
迟欲用敞开的皮夹克把他圈进怀里,在超市后门把他吻得晕头转向。
这样说好像不准确,谢之殃明显更激动一点。
而迟欲呢,没有晕头转向,但是他的嘴唇倒是被弄肿了。
11:30
终于到站,车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迟欲慢悠悠地从车上走下来。
向前再走二十米就是一个年代有些久远的小区,但比他们哪个破筒子楼要好上太多。
至少看上去不像一个垃圾场。
小区进门的地方有个卖小吃的摊子,裹着军大衣的中年人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面前的小铁锅还翻滚着热乎的白气,卤煮的香气在阳光下蒸腾,一缕缕地便散。
旁边支起的小牌子上,最便宜的标价属于卤蛋——一块五一颗。
迟欲感觉到了自己的饥肠辘辘。
他买了两颗卤蛋,其中一颗被飞快地剥开,在摊子跟前就吃完了,留下几片带着卤汁的蛋壳。
另一只被装在小塑料袋里,被迟欲挂在手指上,随着他悠闲的脚步左左右右地晃。
迟欲还非常自然地问人家要了好几张纸巾,好来擦掉手指上沾的卤汁。
迟欲走到熟悉的单元,上了三层楼,又上了四层。
两间房,一间的门是开着的。
迟欲走进去。
有人瞬间在他身后关了门。
“你来了。”
一个矮小的身躯依靠在他背后环住他的腰。
言语中充满喜悦。
“松手。”迟欲言简意赅。
然后任由着小个子的男孩一脸雀跃地牵着他的袖子往卧室走。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室外明亮的眼光,房间里有些昏暗。
迟欲随手把塑料袋放在床头,然后脱了外套坐在床上。
动作行云流水。
“上次作业做了吗?”
11:40
谢之殃把菜洗了,嫩的掐出来放在一边,老了蔫了的都摘出来放在另一边。
迟欲要晚上才回来,他还来得及煲汤。
谢之殃也不太懂汤具体是怎么个煲法,只知道时间要久。
他把汤罐往灶头上一码就去缝毛衣去了。
幸而迟欲也不太挑——他喝汤跟吃药一样,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往肚子里灌,也不在意味道。
谢之殃也的确是把汤当药来煲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张中医单子,隔几天就去药森*晚*整*理房抓药回来煲汤给迟欲喝。
最开始喝汤的那段时间,迟欲天天流鼻血,后来大概是习惯了不仅不流鼻血,气色也好多了。
谢之殃坐在客厅。
他们这间房子不向阳,室内昏暗,他得很仔细才能看到针孔。
但谢之殃不着急,他今天轮值下午的班,还有很多时间。
谢之殃在一家蛋糕店上班——每天只用上半天班,他有很多时间预防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比如迟欲的病。
谢之殃以前在一家报社上班的时候就因为加班差点耽误了迟欲送医。
他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谢之殃受不了。
现在就不会了,蛋糕店工作少,时间安排也能更灵活。
就是可惜挣得少了点。
但谢之殃也会打点零工什么的,发传单帮人跑腿什么的。
能挣一点是一点。
14:30
迟欲当家教的这家小孩子挺粘他的——不过对他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一个半大孩子的过分亲昵,而是别的什么。
迟欲看看墙上的时间,说:“我该走了。”
小孩子撅嘴,摇晃他的手臂:“妈妈说她马上就回来了,要留老师一起吃饭。”
迟欲摸摸他毛躁的头发,问:“是谁说的?是妈妈要和老师一起吃饭还是你想和我一起吃饭?”
小孩有些狡黠地躲开他的手:“…… 都想!”
“算了吧,”迟欲说”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呢“。
迟欲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刚好遇上了提着菜的女人。
红色的亮片裙子还没来得及卸掉的妆容和手上提着的市场塑料袋真是格格不入。
女人正在试图拖鞋,高跟鞋极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动。
“老师你别走啊…… ”
“再见。”
迟欲关上门。
隔着门挥挥手。
女人在一墙之隔的室内愣住了,继而有些恼火地叫着儿子的名字。
“不是让你跟老师说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迟欲一步步走下楼梯,听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吼声和孩子的哭闹,开始在心里怀念起那颗还没来得及吃掉的卤蛋。
15:00
谢之殃换了衣服去蛋糕店上班。
15:05
迟欲坐上了57路。
16:00
谢之殃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躲到后厨,认真地记下了下次复诊的时间。
“好的,谢谢你,医生。”
打完电话后,谢之殃长舒一口气,打算下班路上经过银行的时候再往医院账户上存点钱。
16:20
迟欲躺在自家的小沙发上睡觉,谢之殃煲的汤还在灶上发出微弱的沸腾声。
他想起了上一个天色如此昏暗的傍晚。
那时候迟欲的病情比现在还要严重一点,他们远比现在更缺钱。
谢之殃又在跟家里吵架,而迟欲在几百米之外的桌球室外的台阶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他那个在桌球室收账的姐姐拿了电话出来,脸色难看,说:
“你给他打电话说分手。”
迟欲把还燃着的半截烟扔到地上,拿脚后跟碾碎,然后接过手机。
“我记不住他的电话号码。”
过了一会儿迟欲平静地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