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始)(2/2)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迟欲接起来。
“迟欲?”焦虑的、熟悉的声音传来。
迟欲笑笑,应道:“嗯。”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迟欲擡头看看姐姐。
“我在…… ”话没说完,姐姐踢了他一脚,迟欲改口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谢之殃不觉有异:“你说。”
迟欲又去看姐姐,姐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我不想和你玩了。”
迟欲叹气,语气半真半假 ,像是开玩笑,说话的内容却又很伤人。
电话那头是难言的沉默,迟欲也不想等了,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姐姐。
“行了吧?”
“……你早该这么做了。”
姐姐转身走了。
迟欲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原地撑着脸发呆。
谢之殃来得比迟欲想象得晚——所幸还是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姐差点就找人把我打昏拖走了。”
谢之殃笑:“你都把我甩了,还不让我找地方哭一场吗?”
迟欲问:“你真的哭了吗?”
谢之殃还是在笑:“本来想哭来着,后来想想万一你被你姐欺负哭了可怎么办啊,就没哭了。”
“……”
迟欲偏过头,天有些冷。
他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声音里似乎有些生气:“这里那么近你都找不到吗?”
“至少现在找到了呀。”
谢之殃抱住迟欲,像是要把对方揉到血肉里一样地紧抱他,重复道,“现在找到了。”
16:30
“小张啊,这有单外卖送到医院,你去吧,你不是还要交你们家那位的医药费吗?”
“太好了,谢谢老板,”谢之殃有些惊喜,“我刚刚还担心银行下班转不了钱呢,现在能直接去医院交踏实多了。”
店里的外卖车被另一个店员骑走了,有个兼职的女生把脚踏车借给了他。
“谢谢你。”他说。
女生微微脸红,摆摆手:“哎呀,你和你对象感情太好了,我男朋友从来不会这么积极为我的事跑腿。”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谢之殃轻声说,“那也是我的事。”
16:50
迟欲坐在往市中心开的公车上,依旧很空,他依旧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看着窗外。
17:00
“这里封路了。”
“单车也不能过去吗?”
“…… 你推着的话,可以过去,”管制员看看谢之殃,“走过这条街的话就可以骑了。”
“哦,谢谢啊。”
17:05
“这里实行交通管制,过不去了,麻烦大家换乘另一个线路吧。”
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了车。
迟欲被人群推挤着下了车又上了另一辆车。
隔着车窗,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谢之殃了。
眼花了吧。
迟欲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总是想起他。但是那是谢之殃啊,他不能想一下吗?
除了他之外,迟欲没有别的人可以日思夜想。
17:20
谢之殃送完餐,到医院的收费窗口缴费。
那个窗口的几个值班护士都认识他了。
纷纷打趣谢之殃:“怎么今天一个人来啊。”
“他有事。”
谢之殃收过发票,心里松了一口气——迟欲接下去的治疗不会中断了。
旁边的走廊突然涌进一堆人,嘈杂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怎么了?”一个护士问。
另一个漫不经心,说:“好像是发生什么重大交通事故了吧。”
有人看向谢之殃,开玩笑道:“你等会儿回去可别坐公交啊,这是这个月第三辆出事儿的了。”
17:30
迟欲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发病的时候也会难受、也会觉得忽冷忽热、也会痛。
可是现在和发病的感觉不太一样。
18:00
谢之殃在拖地,员工一个个跟他告别,门上的正在营业的牌子也被翻了过来。
蛋糕店变得空无一人。
他的心好像也有点空荡荡。
谢之殃强行压制下那股奇怪的感觉。
厨房里的烤箱发出“叮”的一声,老板特意给他留的凤梨酥做好了。
这就是在蛋糕店工作的好处,有免费的点心。
还是迟欲最喜欢的口味。
19:00
有人在迟欲耳朵边哭。
迟欲不太清楚是不是哭给他听的。
“吵死了。”他想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19:10
谢之殃回到家里。
他还是不舍得开灯,最近电费又涨了两毛。
汤已经炖得很香了,中药材的味道随着盖子掀开开始在空气中扩散。
谢之殃洗了小番茄,把它们摆在一个缺了口的盘子上。
凤梨酥整齐地装在印着蛋糕店logo的小盒子里,凤梨的香气透过酥皮透过塑料纸飘逸出来,冲淡了中药的苦气。
谢之殃坐在餐桌前,手边是那件还没有缝好的女士毛衣。
他打了个电话给摊主。
“我明天还给你吧,缝不了了。”
“哦哦,没事的,我就说那个不好弄吗,我老婆非说可以 …… ”
摊主还说了什么,谢之殃没有听清楚。
过了大概又两个小时。
灯亮了。
23:10
谢之殃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上,苍白的灯光落下来,将他没有血色的嘴唇涂抹得更加惨白。
他低着头,锃亮的地板上倒映出他木然的脸。
旁边迟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黑色夹克,两手插在兜里,怔愣地目视前方空气中的某处。
他们在这里坐了很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周围已经听不到半点声音。
迟念从包里摸出半包烟。
“迟欲上次回家看到还剩半包,就偷摸给我藏起来了,我找不到,就忘了这事儿,今天出门得急,随手拿了一件衣服,结果一摸口袋,原来臭小子给我藏到这儿了。”
迟念自顾自说完,打了个响指,凭空生出一点火光,点燃了那支被她含在唇里的烟。
谢之殃瞥了她一眼。
“医院禁止吸烟。”
迟念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满不在乎地喷了个烟圈。
谢之殃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将脸埋在双手里,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压抑的质问:“那辆车撞过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不像现在这样静止时间?
“有用吗?”
迟念反问,然后嘟囔道,“明知故问……”
“你明知道就算没有那辆车,也会有成千上万的因素导致他死亡。”
谢之殃没有说话。
迟念仰起脸,嘴唇里吐出一个烟圈。
那一圈白色晃晃悠悠升空。
“这是代价。”
迟欲没有进入游戏,不能被转换器捕捉。
他的本源还在深渊之中,即使迟念可以利用她和迟欲血肉相通这一点来“作弊”,将他暂时地在游戏世界拟形,那也不过是海市蜃楼,一旦被「命运」检测到,迟欲就必须得“死”。
至少在这个关卡里,他必须“死”。
“在你满心欢喜地和他粗茶淡饭、了却余生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在深渊的荆棘丛上做梦,”迟念毫不留情地拆穿谢之殃,“而他为什么在荆棘丛上……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还不是因为谢之殃处心积虑地想要让迟欲留下来,留在深渊,留在他身边。
谢之殃移开手掌,人类的眼眶里却开始隐约跳动兽的瞳孔。
他仰头直视头顶那盏冰冷的灯光,道:“我知道啊,但是就算知道又怎么样?我还是忍不住。”
谢之殃还是会无自觉地寻找迟欲,然后爱上他,再在某个幸福的时间点觉醒记忆,然后处心积虑想要从命运的手里偷走哪怕再多一秒的时间。
就算知道最后会失去,他还是忍不住。
“那你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迟念淡淡地说。
“因为很痛啊。”
谢之殃甚至笑了一下。
无数次地重蹈覆辙并不会让谢之殃习惯幸福的戛然而止,只会一次次加深他的崩溃。
“我没有一次不抱有期待和幻想……可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我很痛啊。”
迟念沉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轻声说:“我以为你会说累了。”
累了,疲惫于日复一日地寻寻觅觅,疲惫于处心积虑的爱情游戏,疲惫于幸福如履薄冰又被残忍收回。
疲惫于思念永无止境,疲惫于欲望幽深难填满。
求不得,求不得,于是永沉苦海。
红色的烟灰落地,坍塌成一片小小的湖泊,有边界的、有液体的、像是盛满了岩浆似的小小的红色湖泊——
迟念望着那片湖泊出神。
在她自己的领域里,她仍然拥有深渊的主人的能力,可以随意地创造或者毁灭。
“我有一个想法,”迟念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缓缓地开口,“也许可以让他回到我们身边。”
谢之殃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
迟念微微一笑。
她就知道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在谢之殃被无数次的重逢相爱和失去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没有理由拒绝。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哪怕是颠覆深渊内外这种荒唐的想法。
“好。”
如她所料的,谢之殃没有一丝犹豫地成为了她的同伙。
迟念在心里对迟欲说了声抱歉。
但是没办法,宝宝,这是你不听姐姐话的惩罚。
不过你应该也很开心吧?毕竟这大概也在你没有说出口的预言之中。
迟念有时候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制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像是人,却又拥有人不可能拥有的能力。
他不像人,却拥有那些多余的累赘的情感。
放任自己被谢之殃欺骗、放任自己被伤害时候的迟欲在想什么呢?
就算能看到美好的未来,那些痛苦的过去就能一笔抵消吗?
迟念想,迟欲也许太过孩子气,他玩游戏着了迷,于是流血受伤也不在意。
真可恶,越想越生气,迟念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喜欢谢之殃。
但是如果硬是要在这世界上找到一个能够陪伴迟欲永生、又对他执着如此的人,似乎又只有谢之殃。
迟欲的淡漠会包容谢之殃的偏执,谢之殃那些尖锐的刺会为迟欲漫长而乏味的人生添色。
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天生一对。
也只有谢之殃才能在本能的趋势下持续追逐迟欲这种流浪于时间的人。
也只有迟欲才能在谢之殃残暴阴骘的掠夺下全身而退留一个活泼的全尸。
他们的确天生一对。
那么其中的苦痛折磨,便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迟念一想到儿大嫁人,自己竟然也有一天会算做半个外人,心脏就隐约有些绞痛。
好在迟欲给他了一个礼物。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刚和她达成合作意向的谢之殃问。
他倒不是关心迟念,只是觉得,计划尚未成功,迟念要是嘎了,自己就更见不到迟欲了。
迟念握紧了那圈白骨做的手环,指腹擦过上面的莫比乌斯环设计的装饰。
她痛苦的神色缓和。
迟念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想他了。”
迟欲,你最好真的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