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启)(1/2)
十日谈(启)
迟欲擡起头, 周围的景色退散,身后的苹果树也变得虚无。
他从“深渊”又回到了游戏里。
但是和一片纯白的【游戏大厅】不同,【东之伊甸】就森*晚*整*理像是一个隐藏在数据角落的小房间,几乎没有光。
而面前高耸入云的白骨堆却诡异地在这一片漆黑中发亮。
白发赤瞳的少女从骨堆之上一跃而下。
然后变成了迟欲熟悉的迟念的模样, 未施粉黛, 扎一个低马尾, 墨蓝色衬衫和黑色牛仔裤,一双运动鞋,像是个还在念书的学生。
“好短暂。”
迟念说。
“短暂吗?”迟欲笑着问, “我怎么感觉, 像是过了一辈子一样?”
“那倒好了。”
迟念回答。
如果迟欲的一辈子真的只有在深渊和自己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的话, 迟念觉得那是一件好事。
“这就是你找到的办法吗?”
迟欲抚摸了一下黑色的地面,手掌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泛起阵阵涟漪。
这个游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还是不清楚。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转换器, ”迟念回答,“只是我把它设计成了游戏的形式。”
“转换?”
“我提醒过你, ”迟念走到迟欲跟前, 居高临下道,“在第二个关卡里。”
迟欲愣了一下。
第二个关卡?
阉人之妻——原来如此。
迟欲恍然大悟:“是地蛙。”
那个在地砖下游弋的怪异生物!它成功取代了当时和迟欲一起站岗的侍卫。
这就是一种转换,怪物转化成人, 而相应地,人被关入地下作为怪物生存。
怪不得这个游戏叫做《人类清除计划》呢。
人类都被怪物取代了, 那也就相当于被清除了。
“这是一种平衡, 就像是两个临近的池塘,”迟念说, “当人间有了空位,深渊的水自然会流进去填补这个空隙。”
而当深渊有了空位, 人间也必须给与补偿,让它恢复圆满。
迟欲闭上眼,还在平复心情,听到迟念的话,有些恍惚,低声道:“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不太好?”迟念反问,“他们进入深渊猎杀我们的时候,可没有觉得这不太好。”
“深渊和人间不过是一块镜子的两面,怪物是相对于人类而言的,在深渊,怪物才是原住民,人类反而是一种异类,”迟念看穿了他的想法,嘲笑道,“你才当了几年人,就开始被这种人本位的思想洗脑?”
她说着,蹲下来,和迟欲视线平齐。
然后擡手,轻抚迟欲的脸颊,像是安抚一只路边的小猫小狗。
迟念轻声道:“人间是另一种深渊,人类是另一种怪物。”
脸颊温热,迟欲下意识地侧着脸追寻那只手的温度,呢喃道:“那我们呢?”
“我们?我们在哪里都格格不入。”
不是纯粹的深渊生物,却也不是真正的人类。
迟念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一层尽在掌握的微笑。
这时候的她又不像是那个普通的迟念了。
全知全能的祂又降临。
“这不是一件坏事,不同意味着超然,我们凌驾于所有会呼吸的生物之上。”
迟欲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人。
或者说,只是望着眼前的“祂”。
这是他的创造者,他本能地听从对方的一切教诲,但是又有什么在阻挠他对其献上自己的全部忠诚。
祂看了迟欲一眼,似乎早有预料。
迟念又回来了。
她叹一口气:“你还是太像一个人了。”
这个人没有特指,而是泛指“人类”。
这是迟念一直希望的,但也是她所不希望的。
迟欲问:“这不是你一直所努力的方向吗?”
“我把你教导成为「人类」,并不是希望你真正地成为人类,”迟念并不避讳,大方道,“我只是想要证明,我有创造人类的能力。”
“哦,”迟欲微微一笑,神色柔和地望进那双和自己形状类似的眼睛里,轻声道,“你想成为造物主,你想成为神。”
“我已经是了。”
迟念纠正他。
“但那只是深渊的。”
迟念只在深渊全知全能。
迟念只是深渊的神和主宰。
但她不只想要统治深渊。
于是迟念把目光投向了深渊之外的那片“蓝海”。
人类世界。
在踏上新的道路之前,她需要投石问路,迟欲就是她准备的最完美的一块石头。
“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迟欲追问。
“我不知道。”迟念说。
迟欲有些诧异:“你怎么会不知道?”
深渊里的一切迟念都应该知道才对。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离开深渊了,而接替我成为深渊主人的是一个讨厌鬼,”
迟念耸耸肩,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鄙夷,“他封锁了深渊的消息,而我又很忙,没时间和他计较。”
迟欲想,他也许知道那个讨厌鬼是谁。
“……而你被他藏了起来,所以那之后发生的事,我一无所知。”
迟念看迟欲神情恍惚,笑了一下,揉了一下他的头,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就像是「东之伊甸」一样,那部分你的过去也被刻录在了一枚芯片里,我把它叫做「十日谈」。”
她说:“你知道它在谁手里。”
“阿殃……”
迟欲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迟念:“哦,不管过了多久,听到这个名字从你嘴里冒出来还是让我觉得恶心。”
“姐……”
“不要想着给他说好话,”赶在迟欲开口之前,迟念打断他,道,“你甚至不清楚他都做了什么坏事呢,等你回收了十日谈的记忆,大概会和我一样,坐在这里骂他。”
迟欲张了张嘴,想辩驳一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不太确定地开口,说:“他不会做太坏的事的。”
“是吗?”迟念逗他,“真的是这样吗?”
迟欲犹豫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肯定回答得到了迟念的一个脑瓜嘣,和一句叹着气的责骂:“蠢东西。”
“我也没有教过你那种东西,他这种冷血生物也不该有那种感情,但是鬼知道你们为什么还是搞到了一起!”
迟念的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被他骗了!那种东西可不是爱情。”
谢之殃和迟欲都不该具备这种人类的情感才对。
可是迟念把迟欲向着人类的方向教导,迟欲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人类,他以为自己有人类的情感。
于是谢之殃利用这一点,营造出他们相爱的假象。
但是他们不过是一块泥土和一团腐肉,怎么会知道爱是什么?
爱是人类才会有的一种虚妄的情感。
而他们从来都不是人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迟欲开玩笑道。
“告诉你什么?”迟念有些烦躁起来,站起来,背着手,在迟欲跟前来回踱步,道:“我告诉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我在第一个关卡里告诉你一个族群对于外来者的态度、告诉你单方面的牺牲的爱有多容易被人轻视!”
“我在第二个关卡里告诉你关于转换和寄生之间的关系、告诉你把儿女之情置于家族之上会得到什么苦果!
“我在第三个关卡里,告诉你某人只是打着爱的幌子在欺骗利用你、告诉你其实你才是那个拥有力量的人但是你被束缚住了手脚……”
“在第四个关卡里,我告诉了你关于时间线的倒错、关于你的身份,关于他对你做的事情的真相!”
“在最后一个关卡里,我告诉了你关于虚实之间的所有。”
迟念暴躁地质问:“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已经不再完全听命于我的教导,你开始变得不听话了,我知道原因,但是我不能制止你的改变。”
迟欲帮她补充了完整为说出口的话:“因为那正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迟欲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人。
迟念不能阻止他的这种改变。
迟念神色颓然,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靠,凭空生出一把靠椅。
她跌倒在椅子上,道:“我不止一次地重复告诉你关于我们三个人的联系……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听,这是我们对命运的态度,也是命运对我们的。”
迟念不能看到自己的起始。
迟欲不能说出自己的终结。
谢之殃不去听起始与终结之间发生的一切。
他们三个人是深渊选择的三种结果。
就像是擎天巨柱,三根柱子带来稳定,两根柱子也能凑合,一根柱子苦苦支撑,但是假如三个人都离开,深渊将会崩塌。
“很荒唐是不是?都已经是深渊了,竟然还存在着坠入深渊的可能。”
迟念手肘撑着扶手,歪着头,嗤笑一声。
“你告诉了我很多,但是我一样没有注意到,”迟欲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姐姐,”
“不,你看到了,你注意到了,你只是不愿意想起来,你潜意识里不愿意记起这些东西……”迟念反手回握住迟欲的手。
这是一只被她用泥土和自己的血混合捏出来的娃娃。
现在却已经长大成人,生成了真的血和肉。
“怪我,是那颗苹果……不是那颗苹果,你怎么会被他吸引?”
她喃喃自语。
“那是我的心。”
迟欲轻声纠正她。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苹果。
那是他的心。
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
怪不得谢之殃在惩罚关卡里发了疯——他想要回自己的苹果。
他原来想要迟欲的心。
迟欲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迟念握着他的手,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好像不太聪明,有些迟钝,”迟欲又摇晃一下手腕,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地带着鼻音对迟念道,“对不起。”
“你怎么有那么多对不起要说?”
“我逃跑了是不是?我没有跟你一起离开深渊。”迟欲问。
“……不是你临阵脱逃,是我放弃了你,”迟念闭上眼,似乎很是疲惫,“
你只是被他绊住了脚,只不过一小会儿,我却没有耐心生起气来,丢下你自己走了。”
“我以为,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我想做的一切,所以把你丢下了。”
迟念的声音渐低,“……姐姐才是要跟你说,对不起。”
“怪不得小时候你总欺负我,”迟欲说,“没有预料到被丢掉的小尾巴会钻出来又粘着你吧?”
“唔,是没有预料到,吓死我了,我那时候没有完全觉醒,只是觉得你不该出现,所以想把你塞回去。”
“塞回哪里去?”
“塞回深渊去!但是那时候我还记不起来深渊在哪里,只记得大概在人间的反面……”迟念回忆从前,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是命大。”
“因为还没有到命运为我编写的终点,”迟欲垂眸,眼神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姐姐,道,“所以我不会死在这里。”
迟念脸上的笑容渐淡。
她仰头,望着那双眼睛。
“你看到了,对吗,你的终点,你的未来?”
迟欲回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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