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启)(2/2)
迟念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是啊,你早就告诉过我,你说只需稍作等待,我们很快就会重逢。”
但那时候的迟念还是没有耐心地离开了,心里怀着对迟欲选择了谢之殃的愤懑。
然而事实证明,迟欲是对的。
他们果然很快又重逢。
又分别。
又重逢。
“我有时候真想要立马阅读你的脑子,看一看我的结局。”
迟欲只是回答:“你还有漫长的、又伟大的一生。”
“只知道说一些好听话,”迟念短促地笑了一声,挥挥手,像是很不耐烦一样,“滚吧 。”
迟欲弯腰俯身,轻吻她黑色的头发。
“再见 ,姐姐。”
最后这声告别,就这样飘散在风中。
迟念睁开眼。
她矗立废墟之上。
擡手撩起斗篷的兜帽帽檐,放眼看过去,是一片清澈的蓝天。
今日天气晴朗,有风。
风掠过废墟中长出来的白色黄心的小花,花身微颤。
一派祥和景色中,没有人注意到废墟高处的圣殿残垣中,有一个人死去了。
约翰李的脸栽倒在被设计成为翻开的书本样式的祭台上,那张完美标准又怪异的面孔完全溶化在祭台山,粘稠的血液灌满了祭台上雕刻的每一个文字和符号之间的空隙。
迟念背对着圣殿,发丝溢出帽子,在风中飘扬。
她拢了拢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牵住了身边孩子的手,道,“走吧。”
“你为什么不和我多说说话。”
小孩子擡起没有眼球的眼睛,明明没有张嘴,迟念却听到了脑子里传来撒娇一样的嗔怪。
“我们要隔很久才会再见面了,结果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滚吧!”
小孩子粉雕玉琢的脸蛋子皱起来,像是一颗捏出褶皱的水晶包,小嘴也撅起来,看上去可以挂一个小油壶。
这都表达着他对姐姐的不满。
迟念擡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嘣。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不是说再见面的时候你会听话吗?”
小孩子捂着头,眨了眨眼睛,然后骗过了脸。
他没有动嘴唇,迟念却听到他小声辩解:“……我当然听话了,只不过,不是以你想象的那种形式。”
迟念觉得有点好笑。
但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抓紧了那只小小的手。
“要不要我把眼睛还给你?”
“不用,你留着,更方便一些,而且我喜欢你用我的眼睛看世界、看人类、看蓝天和小花。”
“是吗,那谢谢你。”
“不客气,姐姐。”
“你也告诉了他预言吗?”
“那不叫预言,那是既定的未来,当然,对于我来讲,也是过去。”
“哦,但是这对除你之外的人来说,就叫做预言,”迟念说,“你没有否认,看来你也告诉他了。”
“……我说了,那是既定的事实,我的过去,我必须告诉他,不然我的过去不成立,我们又要换一条路走。”
“你很害怕道路被改变吗?”
“我不怕,改变也是过去的改变,”迟欲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用只有迟念能听到的“声音”说,“只要我不说出来,没有人可以让我迎来终结。”
迟念看了一眼小小的迟欲。
这时候的迟欲是最可爱的,像是一朵纯白无暇的、专属于她的小云彩。
一想到那张可爱的嘴以后、或者说在过去会被……
迟念有些接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长大?”
迟欲莫名其妙:“我那不叫长大,事实上,我比那时候年纪更大……”
迟念一把把他抱起来,开始揉他的脸蛋肉,嘴里嘀咕着:“天啊不要长大不要长大!”
迟欲在短暂的莫名其妙之后明白了迟念的想法。
用自己还留存有婴儿肥的脸颊蹭了蹭姐姐的脸颊。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无止境的生命轮回里,他们总会再次并肩,踏上不灭的征途,直到永恒尽头,埋骨深渊。
迟欲退出「东之伊甸」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谢之殃。
鹿望东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概是已经走了。
鹿望东、鹿望东——原来他望着的是「东之伊甸」的东。
迟欲觉得好笑,自己之前从没想过这件事。
不过也是,他没有在意过的事有些太多了。
毕竟,光是看到自己的未来和过去,已经让人应接不暇了。
谢之殃垂眸看他。
迟欲仰起脸,承接住他的目光。
“你的头发颜色变来变去的。”
迟欲笑着说。
“我想你会需要这个。”
谢之殃递给他一枚芯片。
迟欲接过来,半开玩笑地抱怨道:“别人都是半辈子一捧灰装不满骨灰盅,我怎么是半辈子两枚芯片装不满半个C盘?”
“严格意义上来讲,里面装的不是你的记忆,而是一个启动器,”谢之殃说,“你并不是取回记忆……”
迟欲接下他没说完的半句话:“……而是开启未来。”
迟欲笑了笑:“我跟你说过的是不是?”
谢之殃默认。
迟欲在心里感慨,哦,这该死的、倒错的时间线,和拥有预言能力的自己。
“你不在深渊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我给你姐姐打工,”谢之殃顾左右而言他,“负责后台数据管理,排查漏洞。”
“那看来你不太专业,“迟欲说,”不专业的工作人员就是会夹带私货。”
“你说的应该不是我。”谢之殃一本正经道。
迟欲看了看手上的芯片,把它插入电脑。
没有任何反应。
他质疑:“坏了?”
“不,是还没有到起作用的时间。”
谢之殃回答。
“所以,其实这不是人间,是深渊?”
迟欲突然看了一眼四周,语气中有些感慨:“怪不得我在这里找不到我姐姐呢。”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是。”
“我姐姐说,深渊和人间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对我来说是有的,”谢之殃沉默了一瞬之后,重复道,“对我来说,有很大的不同。”
一面有迟欲,一面没有。
“我和她打了个赌,赌你是会留在游戏里,还是会通关游戏之后回到现实。”
“哦。”
迟欲听到打赌,又想起了阉人之妻的那个关卡。
原来他遗漏了那么多重要信息。迟念为了提醒他也是煞费苦心。
但是他似乎都有意识地避免了接收到那些信息。
怪不得迟念会生气。
“这很难,你知道吗?”谢之殃突然笑了一下,说,“你对我没有感情,她又总是冲中作梗,她悄悄地换了深渊和人间的方向,这样,即使你可怜我,或者因为什么巧合,我成功把你留下来,你也会回到现实中去。”
感觉是迟念做得出来的事。
“她有没有凶你?”
冷不丁地,迟欲仰头,问。
“……她说烦死我的男男情长阻碍她去进行一番大事业了。”
谢之殃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委屈。
“不过是我单方面对你执着罢了。”
迟欲笑出了声。
今天有太多逗他发笑的事情发生。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即和我姐一起离开深渊?”
“你只不过多逗留了一段时间,什么叫没有离开……是我强行把你拽回来的。”
迟欲却很坚持地又问:“我为什么没有立马和她一起走?”
“你……”谢之殃愣了一下,“因为我求你。”
所以迟欲留了下来。
谢之殃的喉咙干涩:“可是最后你还是要走……她一叫你,你就头也不回地丢下我走了。”
“我难道没有跟你说吗?”
迟欲反问。
“说什么?”
谢之殃愣了一下,看着迟欲的眼睛。
又来了,那种眼神,那种火舌舔舐心尖,让他倍感煎熬的视线。
谢之殃诡异地咽下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迟欲固执地盯着他,等他的答案。
迟欲能说什么?
他甚至不会讲话!
但是迟欲仍然固执地盯着他。
谢之殃:“……你说,你会回来。”
莫比乌斯环是会回头的。
迟欲勾起嘴角。
答案正确。
“所以这个什么「十日谈」已经启动完毕了是吗?”迟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开始研究起这个没有任何反应的芯片读取,点开文件夹,倒是有一个安装包,显示已安装已启动,也不知道启动在哪里。
“阿殃,你说……”
迟欲话没说完,觉得不对劲,刚想擡头,看到谢之殃静静地着自己。
迟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意味深长道:“哦,是我这样叫你,让你觉得陌生了是吗?”
“之前还有人因为我分不清些姜和谢之殃而生气,现在有人分不清楚迟欲和迟欲了是吗?”
迟欲佯装微怒。
反正电脑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索性鼠标键盘一丢,站起来,故意语气生硬道:“我饿了,我要去做点吃的。”
转身想走,却被人拉住胳膊。
谢之殃的手在发抖,但是他很用力。
用力到迟欲觉得,也许自己的腕骨下一秒就会被捏碎。
但是没关系。
迟欲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怕痛了。
迟欲很宽容,想着,即使阿殃捏碎我的腕骨也没有关系。
我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把场子找回来,可以永远欺负他。
就像是他在深渊里所做的那样。
“是你,一直都是你。”
谢之殃从背后抱住他,刚开始颤抖着双手,试探地环绕住迟欲的腰身,但在意识到对方没有反感之后,立马飞快地加大力度,把人箍在怀里。
“嗯。”迟欲回身,奖励性质地拥抱住这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一直等待的人。
他埋首在谢之殃颈侧,发觉对方的味道一如既往好闻,像是苹果和月亮混合后再被清冽夜风搅拌。
迟欲那颗苹果做的心脏又开始吵闹起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