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伊甸(下)(1/2)
东之伊甸(下)
谢之殃是深渊里的第三个人形土著。
第一个是深渊的女儿, 迟念,第二个是迟念创造的迟欲,第三个就是他。
他大概是三个人里最接近人的那一个,因为他身体里含有三分之一的人类成分。
他是在捕猎的时候被迟欲发现的。
用人形态做诱饵, 然后用蛇的毒素麻痹靠近的人, 再用狼的爪子撕碎躯体——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流程。
对于伪装成受伤的人类这件事, 他已经驾轻就熟。
可是迟欲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受伤的人类,他不像别人一样有占据他财物或者趁火打劫向伤者出价的想法。
他只是蹦蹦跳跳地,从谢之殃面前经过了。
哦, 那个时候, 谢之殃还没有名字。
但是人们称呼他为「殃」。
因为他是一场注定的灾祸。
试想一下, 人和狼和蛇的尸体,在冥河的永生之力和蛇毒的混合作用下, 竟然造就出了一个新生的怪物——不论他做了什么, 他都是一场灾祸,尤其是对人类而言。
深渊里的冒险者们彼此心照不宣, 有了一个约定:摘取苹果先不谈, 但是遇到「殃」,一定要杀死他。
他是祸乱人伦的怪物,多活一天, 深渊里的人类文明就崩塌一寸。
而「殃」也没有愧对人们对他的讨伐,他遵循本能狩猎。
说不清楚这种本能是来自于谁:是那个孤身砍树的少年, 还是那头善于伪装的巨蛇, 或者是那头有些聪明但是不够聪明的狼?
「殃」没有以上任何一种生物的记忆,他是完全的新生命, 但是他的新生来自于死亡和腐败,在尸体上开出的花不可避免地带有血的色彩, 于是他也不可避免地残存一些兽类本能。
以及对人类的憎恨。
深渊生物大多性格温和。
捕猎是要捕猎的,但是温和也是温和的。
如果吃饱,就是有人从它们面前经过,它们也不会有任何攻击行为。甚至有时候它们在饿肚子,但是也不会随意对人发起攻击。
它们只在自己觉得需要的时候去捕猎,或者在有人试图摘取苹果的时候。
苹果树是深渊的女儿迟念的所有物,于是属于所有深渊生物。
它们默契地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除了迟念之外,谁都不能率先摘下苹果。
人类也不例外。
于是这棵苹果树,这么多年,只有一颗苹果被摘下。
那颗血红色的苹果被迟念嵌入一个孩子的胸膛,成为了健康的、跳动的心脏。
「殃」从迟欲身上嗅到了迷人的苹果香气。
不知道为什么,犬齿有一些发痒,就好像身体回忆起了盘悬树杈之上舔舐苹果的日子似的。
真可惜,迟念摘下了一颗被蛇咬过的坏苹果。
她会为此后悔的。
蛇毒在苹果里缓慢流淌,那颗心脏仍然在健康地跳动。
迟欲经过了伪装成伤者的「殃」的身侧,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在捡拾冒险者掉落的匕首。
迟念告诉他,有一种了不起的职业叫做工匠。
他想当一个工匠,为迟念打造一个了不起的物件出来。
材料是白骨——森森白骨是深渊最不缺的东西。
工具是匕首——迟欲曾经试图使用自己的骨头来打磨一颗骷髅头,但是效果不太好,而且迟念说,他身体里的骨头非常漂亮,不该用来打磨某个东西或者被打磨。
于是迟欲把自己的肋骨塞回身体,等到血肉愈合。
他开始追逐冒险者的脚步,捡拾他们掉落的匕首。
迟欲观察过了,小小的匕首是冒险者必备的物品,但是它又不是那么重要,比起盔甲、宝剑或者金币毒药,匕首是最不重要的一样东西。
那些尸体旁边散落的遗物总是被扫荡一空,唯有匕首,被污泥掩盖,永远留在了主人的埋骨之地。
迟念说,死去的人类会被固定埋葬在某地,人们会插一个东西进去做记号,记住这个地方埋的是谁。
那个插进去做记号的东西叫做墓碑。
那么在深渊,那些匕首,大概就是一种墓碑。
迟欲可以从匕首上看出这个人的生平。
迟念说这是得益于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迟欲不太清楚这和眼睛有什么关系,迟念就没有眼睛——她在自己空洞的眼眶里装了橙红色的水晶,她说,那是人类黎明时候太阳点燃世界的色彩。
啊,黎明,太阳。
那都是深渊里没有的东西。
但是如果迟欲想要看,可以去请求迟念,假如迟念心情很好,就会为他演示人类世界的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包括黎明在内。
在深渊里,迟念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即使她没有眼睛也能“看见”一切。
迟欲和她不一样。
迟欲从诞生开始就没法发出声音,没有声音,所以他不能说“说”任何话。
但是好在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会说话是什么感觉。
因此他习惯了沉默。
谢之殃还是「殃」的时候,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迟欲不会说话、甚至不能发出声音。
因为他听不见。
真是怪了,他有两双耳朵,一对耳石,却听不见任何人讲话。
人们谈论他,为他取名「殃」。
他听不到,迟念告诉了他。
迟念无所不能,自然也能让听不到声音的生物“听”到她想说的话。
而她是不会撒谎的。
深渊的女儿,言出必行,令行禁止。
她的语言对于深渊和深渊内的所有活物来说就是一条铁律。
因此即使是谎言,她说出口就会成为真实。
所以迟念永远不会说谎。
谢之殃不知道迟欲发不出声音,迟欲也不知道谢之殃听不到声音。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接触或者交流。
因为迟欲的到来,谢之殃没有办法再装死——人们把他们看做同伴。
有同伴的人的东西是不好争抢的。
于是人们远远避开。
最简单高效的捕猎方式就这样作废了。
谢之殃睁开眼,盯着跪趴在地面寻找稀泥中的匕首的迟欲。
迟欲简直是风吹一样地长大,不就欠他还是一个蹒跚的幼儿,现在已经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他俯身,侧着脸,贴近地面,神色专注地倾听泥地的呼吸声,白皙的脸颊沾染上河滩边的污泥,眼睛却依旧是水洗了一般的澄澈。
谢之殃花了很多时间来注视他。
深渊里的一切都是漫长而无意义的,不论是外来的冒险者还是自深渊诞生的原住民,大家都是懒散又颓废的。
迟欲是这里面唯一一个走路带蹦的玩意儿。
真不知道一天有什么好开心的。
可能因为他姐姐是迟念吧。
作为最强战力的附属品,这个深渊里没有任何人或生物可以伤害他。
谢之殃其实很好奇,迟念为什么要创造一个这么人畜无害的小玩意儿养着。
以迟念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创造出一个让深渊所有怪物都胆寒战栗的最强战力,比如喷火的大恐龙什么的——
那些外来的冒险者教给了深渊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迟念完全可以创造出比人类畏惧的顶端更可怕的怪物,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创造出了一个和自己外形相似,但是又有些不同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像是人类的这么一个东西。
谢之殃搞不懂她。
也许只是为了解闷,对于无所不能的深渊的女儿而言,一个笨拙到连走路都可能因为太着急而摔跤的小玩具是很难想象的吧?
也许,迟念想要的就是这种愚蠢。
又过了很久,「殃」才意识到,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人。
迟念只不过创造出了一个平凡普通的人类?
迟念竟然创造出了一个平凡普通的人类!
迟念要的就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人类——只有创世的神,才拥有创造人类的能力。
迟念在实验。
迟欲就是她的第一个试验品。
迟念偶尔会教导迟欲一些关于人类的东西,比如常识,又或者情感。
前者是很好懂的,后者有些难以理解。
「殃」在一旁偷听。
迟念的教导是他为数不多能“听”到的声音之一。
他比迟欲这个笨蛋学得更快,知识吸收得也更好。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而迟欲还是一个孩子。
所以学习能力有一定差距。
也可能是因为迟欲总是莫名其妙就走神,被一只晃晃悠悠飞过眼前的吸血蝴蝶夺走全部注意力。
那只吸血蝴蝶晃晃悠悠落在了角落里的谢之殃的脸颊。蝶翅遮挡了他大半的视线。
他一惊,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然后,隔着一扇斑斓的蝶翅,他看到迟欲转过头,盯着他。
迟欲对他笑了一下。
那真是一个丑陋又怪异的笑容,谢之殃想。
然后面颊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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