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伊甸(中)(1/2)
东之伊甸(中)
迟念分不清楚是先有了深渊, 还是先有了自己。
她只知道在自己诞生之初,自己并不叫做迟念。
那时候的祂和深渊里的所有生物一样,并没有名字,也没有名字的概念。
哦, 那时候的深渊也不叫深渊, 在外面的人嘴里, 它叫做「东之伊甸」。
但那都是后来、有外来者传入之后的事情了。
在深渊里还只有祂一个人形生物的时候,深渊还只是深渊。
深渊里没有天空,擡头向上看, 只会看到无穷无尽的黑色。
但是深渊里并非契合一片。
生物的发光的眼睛、鳞片甚至粘液, 有时候会在一瞬间汇聚起来, 照亮那些纠缠的躯体。
这种情况多发生在捕猎的时候。
深渊里的生物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是总是源源不断地来, 总有新的生物出现在祂身侧。
祂觉得这是很合理的事情。
有生物被吃掉, 那么就有生物活过来。
某天,祂坐在河边的骷髅架子上, 看到一匹狼和一条蛇纠缠着跌入河边的淤泥中, 狼的眼睛和蛇的鳞片撒发着诡异的红光和绿芒,那光亮反射到河面,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祂凝视着水面上的波纹, 不知道那波纹将去向何方。
前方暗无天日,昏暗无光, 看不清去向。
于是, 祂要有光。
祂并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脑子里想着, 啊,我要一切清楚地暴露在我眼前。
于是天光大亮, 一切生物在祂面前现行,深渊在祂眼里有了清晰的模样。
祂对深渊没有太多的好奇心,只是转头看了看自己四周,然后就不再去探寻深渊的其它角落。
深渊里有一条河,看不见源点,也看不见尽头,河岸湿润的土地上零落着深渊生物的尸骸。
深渊里的时间应该是很漫长的吧,如果有人看到这幅景象,大概会这么想,因为那些凄厉的白骨已经堆积成了山峦,山峦之上,赤瞳白发的少女盘腿而坐,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空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偶尔,上面会有东西掉下来。
祂总是望着天空,偶尔有深渊生物冲撞祂的座椅,祂坠落到地面,步伐轻盈。
然后祂会去照看一下自己的苹果树。
那时候祂还没有私有物的概念,却已经无意识地把这颗长在冥河边缘的苹果树当做自己的东西。
这颗苹果树在深渊里是非常罕见的存在。
它不算太高,也就两米左右,有棕色的枝干、翠绿的叶片和红润的果实。
苹果树结果子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叶子掉光了,枝干上反而坠着一两颗小小的苹果,有时候,树叶茂盛,开过花的地方却是光秃秃的。
所有外来者都会第一时间被这颗苹果树吸引。
因此常会有深渊生物聚集在苹果树周围设彀藏阄。
第九十九个外来者被盘踞在树上的蛇咬死之后,祂突然对这些外来者产生了兴趣。
这些外来者长得和祂有些相似,像是鸟一样用双脚行走在地面,却不会飞翔,有猴子一样纤细灵活的手指,爬起树却动作笨拙,和蛇一样没有毛发,但是没有鳞片。
而且这些外来者有非常丰富的感情,他们恐慌地大叫、悲哀的哭泣、愉悦地欢笑、又平静地沉默。
小小的身体里像是装了一整个马戏团——
这是祂新学习到的知识。
马戏团,把动物和人关在一起,做些滑稽的冒险,逗人开心,里面尽是些荒唐的、人不像人、动物不像动物的事情发生。
这些人也一样,他们不像是任何一种深渊生物,也不像祂。
至少,他们不全部像祂。
祂读取他们脑子里的知识——不需要任何动作,只要心念一动,这些小人就像是一本书一样在他跟前摊开了。
祂得到了很多知识。
也知道了他们把自己叫做人类。
他们把深渊称之为「东之伊甸」,并且坚信这里存在永生的秘密和惊人的宝藏。
有人是自己主动跳入深渊,有人是被人一脚踹进来的。
看到这里的时候,祂的唇角上扬,根据祂得到的知识来看,祂被愉悦到了。
看来外面的世界也和深渊一样,人类吞吃着人类,然后不断有新的人类诞生,再前仆后继地死去。
祂对这些人产生了兴趣,于是不再隐藏真身——
实际上,祂从没有隐藏过自己,但是人类看不到祂。
所以某个瞬间,祂站在苹果树下,想着,我要赤诚地站在目光中。
于是,那个虚弱的冒险者就诧异地发现自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少女。
赤瞳白发。
但似乎是瞎子。
那双无机制的眼睛像是王后嫁女时候佩戴的带红色色调的橙色水晶,让人想起火光或者黎明。
那双眼珠并不转动,只是看着某个方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冒险者很确定,那少女在“看”着自己。
渐渐地,在外来者当中有了这样一种“传说”。
说苹果树下,最虔诚的信徒会看到女神降临,女神会赐福于他,给他财富并满足他的愿望。
苹果树周围的深渊生物一时间销声匿迹。
它们默认这是属于祂的狩猎区域。
没有人能摘下苹果。
祂也没有想过要别人来摘祂的苹果。
只是传说里说这是代表勇敢无畏的、女神的奖赏,所以不断有人前来挑战。
但他们的结局多半是为祂的“座椅”增添新的骨架。
别误会,祂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苹果树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再团结的冒险小队走到苹果树下,都会四分五裂。
他们杀死同伴,自己也死于同伴手下。
没有人摘下苹果。
于是祂决定主动摘下苹果送给第一个和祂讲话的人。
那一天来得很快,或者又很慢,毕竟深渊里没有时间流动这个说法。
你掉进来是什么样子,那你就一直是什么样子。
有一个冒险者爱上了自己的同伴,他们在征途中结婚,然后进入深渊,那个临产的孕妇当了一辈子的孕妇,一直到所有同伴死去,孩子都没有生下来。
祂看着那孕妇死去后,有一只狼出来出来吃掉了她尸体的一部分。
红眼睛的狼。
这是祂的熟人——这只狼,和那只蛇,都是深渊生存竞争中的佼佼者。
它们可能不是最高大或者勇武的,但是它们用自己的方法活了下来,并且活得很长,长到被祂记住了模样。
祂挥挥手,驱赶了那只狼,然后对着那死去女人的尸体,做了自己从他人的知识中读取到的“仪式”。
收敛了女人破碎的衣物,然后为她鬓边簪上苹果花。
“你、你也是冒险者吗?”
在祂静止在女人跟前,思考着为什么要对一块腐肉做这些无意义的行为的时候,一个怯懦的声音从白骨堆后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孩子,或者说少年,但是他已经十分衰老了,苍白的遍布皱纹的脸,苍白的头发和胡须。
“小孩子。”
祂立刻解析了对方的语言,然后用自己新习得的外语说出了这个论断。
那个总是被当做垂死的老者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热泪盈眶。
少年叫做“葛”,他说,那是一种香草的名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老了,但是大家都不相信我,因为伊甸园里是没有衰老的,我的同伴们觉得我得了病,而其它人也以为我快老死了,所以没有人愿意接纳我。”
葛平静地说。
“你坠落的位置不对,”祂说,“离那条河太远了,这里的土地没有受它灌溉,非常饥渴,会疯狂吞噬一切靠近的活物的生命力。”
葛就是因为掉到了这个位置,所以被土地夺走了青春。
葛听了,略有些惊讶,然后赞叹道:“你懂得真多。”
他以为对方是在深渊存活很久的冒险者,因此并没有对祂的见多识广而感到过多诧异。
葛不愿意去摘苹果,即使祂表示,葛可以通过食用苹果而重返青春。
虽然祂还没有来得及提醒对方,在重返青春之前可能会付出什么代价,而只告知了苹果的好处,但是葛依然摇了摇头。
“我并不需要青春,我已经做过梦了,少年的梦……我闯进了深渊,活了下来,我已经没有别的愿望了,”葛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是一个老头子,“就算侥幸得到苹果,重回少年时代,那又如何呢?我走不出深渊,就算走出深渊,世界也大变样了,我的家人朋友已经死去,故乡的路也变了方向,我无处可去。”
葛说,他现在已经觉得自己属于深渊了。
祂没有说什么。
祂能读取葛的知识,但是祂没有想过要去读取别的东西。
根据葛的知识来看,他说的都是真的。
外面世界的时间过得很快,变化迅速,人类的死亡就像是一眨眼的事情。
而家,似乎所有人类都对这个东西有一种惊人的执念,或爱或恨。
他们一辈子都在回家的路上。
葛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像是老人一样风轻云淡。
在发现祂不需要学习文字就已经能读写之后,葛很惊讶。
他教了祂一些简单的文字。
祂并不需要学习,但是“学习”也是一件新奇的体验,刚好可以打发祂的无聊。
啊,无聊,这也是祂新“学”会的一个东西。
如果没有人可以交谈的话,那种烦闷的又乏味的空白就叫无聊,但是即使有人和你说话,你依然可能陷入那种情绪之中。
葛是在一个文字像画一样的地方长大的。
因此每个字都像是一幅画,很有趣。
祂折取了苹果枝给葛当做笔,又以河岸边湿润的泥土做纸,葛就像是一个画家一样写字。
深渊空气干热,葛说大概是因为地形原因,山谷中焚风肆虐。
焚风,下沉气流引起的升温现象。
祂读取了葛脑中的知识,发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定义,不详细,甚至是很准确,但是葛把这两个写出来,祂一下子感兴趣起来。
尤其是「焚」字。
葛知道祂喜欢文字。
葛画了两棵树,然后画了火焰。
“这就是焚。”
祂眨了眨眼,葛已经习惯了祂明明“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能“看”到任何东西这一点,因此并不在意。
而在葛解释之前,祂就已经控制深渊某处的树林被突如其然的大伙焚烧得一干二净。
哦,那个场景看上去确实是符合这个字形的。
创造这个文字的人也许和祂一样,都是某个地方的主人。
他们都能创造一切。
某天,在学习文字的时候,又有人来摘取苹果。
葛看了一眼,轻声呢喃:“那不是普通的苹果……”
他说:“……那是欲望的果实。”
“欲望?”
祂在泥地上写下了这个词语。
望字被拍打上岸的波浪抹去,只剩下一个「欲」字。
祂觉得这个字形很有趣。
可惜,葛的知识有限,因此祂并不清楚这个字的起源。
祂希望葛能够像是讲解「焚」这个字一样,画一幅生动的图画,告诉自己这个字是如何构成的。
可惜葛只是说这个字象征想要的东西。
他并不清楚这个字是怎么来的。
葛只是说:“它的意思是一种「需要」。”
祂这时候才发觉,自己需要一个更博学的“老师”。
而在祂向葛提出这件事之前,苹果树剧烈摇晃起来。
原来那个来摘取苹果的人不是来摘苹果的。
他是来砍树的。
很多人在苹果树下会森*晚*整*理受到影响,但是头一次见有人被影响成这个样子的。
葛有些惊讶地站起来。
那人一回头,看到葛,也在惊讶之下缓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葛惊讶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些姜?”
那人从苹果树下的阴影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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