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之伊甸(中)(2/2)
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多岁的黑发少年。
他很快从那张苍老的脸上认出了自己伙伴的模样。
“葛。”
他的语气冷静平淡,但是瞳孔中已经显露出不平常的癫狂。
些姜看上去有些疯了。
很多进入深渊的冒险者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永远摘不到的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的伙伴、停滞不前的时间。
这些东西都会让人发疯。
但是葛原本以为,些姜不会。
他很年轻,很优秀,如果说在曾经那个冒险小队里有人能摘下苹果,他认为,那个人非些姜莫属。
虽然对方的性格是有些阴沉不定或者说孤僻乖张的,但是葛觉得他是个好人。
些姜和葛曾经是一同进入深渊的同伴,在葛初露老态的时候,些姜是唯一一个没有主动驱离他离开队伍的人。
那时候的些姜是队伍的核心,但是现在他孤身一人。
葛看了看四周:“其他人呢?”
“想要杀死我,但是先被别人杀死了。”
些姜垂下眼皮,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没人知道他说的“别人”指的是谁。
“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砍树?”
葛问。
些姜回答:“消除罪恶。”
他说着,伸手抚摸苹果树的树干,道:“这是罪恶的起源。”
葛不理解:“苹果树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就只是一颗苹果树而已。”
冒险者们的痛苦并非来自苹果树,些姜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知道,”些姜说着,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但是我总不可能杀死所有人类对吧?”
总会有人成为冒险者,然后进入深渊,没有苹果树,也会有别的传说。
葛想这么说,但是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又觉得多说无益。
些姜已经疯了。
“你不能砍这棵树,”葛试图换个角度,做最后的劝说,“这是所有冒险者的希望。”
如果连这个希望都没有了,那些被困深渊的冒险者们该何去何从呢?
“希望?”
些姜摇头。
“……是欲望。”
他举起手,那一柄用来表彰勇士的剑又一次刺入了树干——
宝剑不比斧头适合用来砍树,但是力气足够大、剑锋足够锋利的情况下,也是能让苹果树流血的。
苹果树流出了红色的血,叶片战栗,发出了尖叫——
葛被吓到了,无意识地退后一步。
身后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祂轻声道:“喏,瞧。”
从苹果树茂盛的叶片中突刺出一束暗绿色的光芒,然后是红色的信子和白色的毒牙。
一条伪装做苹果树一部分的大蛇冲了出来,咬掉了些姜的脖子。
很脆的一声,像是咬下一口苹果。
然后人首分离。
那颗少年的、写满偏执和倔强表情的头颅咕噜噜滚到一边,陷入河岸边的淤泥里。
河水突然汹涌,浪潮起伏,卷起层层水花。
浪潮拍打河岸,河水溅落上岸,洗刷了那张面孔上的血渍,并且轻柔合上了那双不瞑目的眼。
而下一刻,那已经断了脑袋的身体握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手斩断了正准备大快朵颐的巨蛇,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河边,脚下一软,跪倒在自己的头颅边。
他把自己的剑插入河岸,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倒下,但是做完这一切后,再没有力气或者说生命里去把自己的头颅捡起来。
葛浑身僵硬地呆立在原地。
耳边传来那个人的叹息,
“那家伙是这样的,”祂说,“它总是喜欢吃新鲜的血肉,所以在杀死猎物的时候会同时注射延缓死亡的僵尸毒液,保持□□的鲜活。”
结果自己就死在这被延缓的死亡上。
葛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身体已经现行一步,试图走进自己曾经的同伴——
而就在他移动脚步,露出身后的少女的瞬间,那已经失去头颅的蛇躯却在一瞬间还魂魄,猛地弹射过来,尾巴一甩、扫起地上那颗闭着眼的蛇头。
绿色的蛇眼睁开,朝着祂的方向张大了嘴。
是因为临死之前本能地咽下了自己的毒液,所以延缓了死亡,但也同样麻痹了大脑吗?
只会本能地朝着人形血肉发起攻击……
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思考着这条蠢蛇的动机。
这个画面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懵懂的少女被惊吓到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
葛高叫着扑过去。
然后代替祂成为了巨蛇头颅的最后一餐。
那张血盆大口几乎在一瞬间粉碎了他的腰腹,将它吞吃入——尸体碎屑直接从喉咙漏了出来。
然后和失去动力的蛇头一起坠落在一地血污之间。
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祂停止了时间。
死亡原本是深渊里唯一能够让静止的时间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钥匙。
而现在,有人握住了这把钥匙,不让它转动开锁,解开束缚时间的锁,而让时间继续静止。
祂把时间静止在了葛死亡的前一秒钟。
因此,即便葛的身体已经四分五裂,意识即将消散。
他仍然能听到、看到,能够说话,
声音似乎都没有意识到气管已经破碎了,仍然畅通无阻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原来你不是冒险者……”
祂垂下头,“看”着他。
祂还有话要说,祂打算告诉葛、他不是一个博学的老师,自己不能从他那里学到太多的东西。
但是葛没有给祂插嘴的机会,自顾自道:“你会怀念我吗?”
“怀念?”
握住钥匙的手有所松动,齿轮开始缓慢转动。
“怀念、想念、思念都可以……”
葛的生命力在不可逆地消散中。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念,这几个词语都提到了这个字,”祂松开手,钥匙转动锁孔,锁链松懈,时间前行,死亡成立,祂却还在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念字吗?
“是……今天的心。”
祂突然有些茫然,想要知道更多,但是因为刚刚的放手,现在连祂也阻止不了死亡的车轮向前。
祂有些无措地捂住葛身上的伤口,低声道:“来不及了……”
葛意识到祂想做什么,淡然道:“是啊,太迟了。”
迟到他快死了,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迟?迟又是什么?”
祂有些烦躁,甚至忘记自己其实可以直接读取葛的「知识」。
“迟,就是,虽然来不及,虽然晚了一些时候,但是,终将到来。”
“终将到来……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念又是什么意思?”
祂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情绪。
对着垂死的葛,道:“你不是个好老师。”
“别说「迟」了,我还是没有搞懂「念」是什么意思。”
葛笑了一下。
然后死去。因为被强行中止,死亡做出了相应的报复,除了生命,连葛的尸体都一并湮灭在虚无之中。
葛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于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深渊中一样。
但是他也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
对于我死亡的这一天的你的心情,就是「念」。
——这是祂从葛的脑子里读取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葛就彻死亡了。
这个字很有趣。
然后祂又发现,念出念字的念,也是念。
那么念出念字的祂,是不是也是念?
一开始并不是「念」,最后成为「念」,那么这就是「迟」?
迟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名字。
祂沉浸在对自己的名字的思考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从苹果树后钻出来的红色眼睛的狼。
巨狼循着浓重的血腥味到了河边。
河岸边的湿地上,蛇和人身首分离,在一片血污之中矗立,尸体逐渐失去体温。
而不断有河水打击岸边,水花四溅,将两具四块尸体浸润,于是它们仍然保持着某种鲜活。
红色眼睛的巨狼一跃而起,它昂首无声咆哮着,预备饱餐一顿。
然而河水中暗潮突涌,击起惊天巨浪。
红色和绿色和黑色的头颅顷刻间被河水吞噬。
隔着水帘,隐约可以窥见一蛇一狼两具身躯纠缠。
紧接着,一把剑破出蛇腹——却没能再往前一步。
三个生物,三具尸体,难舍难分,最后被旋涡席卷,被拉扯撕碎,流淌向不知名的尽头。
迟欲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祂知晓深渊的一切,所以并不会额外关心某个事件。
祂只是席地而坐,看着那个用苹果枝写在湿润泥地上的「欲」字。
如果说这个字代表着某种需要的话。
那么祂现在就有一种「需要」了。
迟念用手捞起那那一块写着字的泥土,混着河水塑性,捏出来的泥块绵软松散,祂左右四顾,又从身边的白骨堆中抽出了一截不知道风干了多少年的白骨。
这根骨头很眼熟,似乎是祂某一年从自己小腿上抽出来玩儿的。
也是,别的东西的骨头,怎么能入得了祂的眼呢?
迟念把这块疑似自己的骨头嵌入泥块中。
然后,祂“瞥”了一眼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照着自己的样子大致捏出了一个人形。
很快,一个和迟念样貌相似的泥娃娃在她手中现形。
胖乎乎的,手脚短短,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深渊气候的缘故,几乎是刚刚捏好,边缘一角就有些干硬开裂,扑簌簌掉渣。
这个泥娃娃需要注入一样比起永生的河水来说、更加牢固的、了不起的粘合剂。
迟念用苹果枝划开自己的指尖,在泥娃娃的双瞳里滴入了自己岩浆一样的血液。
下一秒钟,一个柔软的、形似婴儿的“东西”躺在了迟念的怀里。
牠睁着眼,澄澈的瞳孔专注地注视着迟念。
那双小小的手握住了迟念的小拇指。
迟念记得,在祂读取到的人类「知识」中,勾住小指,象征约定某个誓言。
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但是牠没有像是人类“创照”出的孩子一样,发出象征新生的啼哭。
可能因为迟念没有按照正常的人类方法“创照”它。
也可能是因为牠没有心。
在这孩子的胸口、本该有心脏跳动的位置上,只有一个透明的空洞。
迟念“看”着那孩子空荡荡的胸口,低声道:“好吧,迟欲,现在让我们去找一找,能填补你胸口空洞的东西。”
希望那是一颗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