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寡村规则怪谈(1):大巴车(2/2)
“守寡多久?”
“一个礼拜。”
“呵呵,一个礼拜……
谢芳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迟欲眼角余光撇到谢芳梅松一口气的表情,隐隐觉得好笑。
因为他本来就知道「贞寡村」不是什么疗养胜地,谢芳梅其实没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的——就算谢芳梅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那「贞寡村」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xue,迟欲也只会哦一声,然后拿着车票毅然决然上车前往「贞寡村」。
不然开不了游戏呀。
但是谢芳梅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一个关卡内推动剧情发展的NPC,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计谋就像是坦诚的白纸一样暴露在了迟欲面前。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NPC。
迟欲觉得这个关卡可能真的有做过一些改良和细化,他都有些分辨不出来谢芳梅到底是NPC还是玩家了。
比起之前关卡里哪些目标明确、行为刻板的NPC来讲,谢芳梅显得格外不同……
她特别鲜活,有血有肉。
从表面上来看,谢芳梅的人物设定其实并不复杂:贪婪冷漠的中年妇女,一心只想得到迟欲继承的遗产,儿子尸骨未寒,她就急着要把迟欲送进一个她认为进去了就再也不出不来的地方。
就算是补充设定,也不过是一些早年干过农活,所以身材丰满壮实、丈夫早死,对丈夫没什么正面的积极感情之类的细枝末节。
只凭借这些东西,是没办法精准刻画出迟欲身边这一个市侩的、自恋的、怀揣秘密的又擅长伪装的、立体的女人的画像的。
所以要么是这个关卡加强了对配角的完成度,要么就是这个角色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前期推动剧情发展的一次性推杆。
也许,之后的剧情中,它也会大有用处……
等等,它?
迟欲下意识地用平时玩游戏的心理来揣测谢芳梅在游戏中的“位置”。
迟欲惊愕之中带着一些难堪。
他竟然下意识地不把谢芳梅当做人了?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个游戏里除了玩家之外的一切,不管是动物或者人类都只是一堆数据,但是至少自己现在仍然处于游戏之中、处于剧情之中,而谢芳梅在这个层面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么自己为什么还会用“它”这个不礼貌的代称来指代谢芳梅呢?
难道……是自己玩游戏太多,把自己的礼义廉耻道德都给玩儿没了?
迟欲的脸色有些难看。
谢芳梅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看到他神色有变,担心他是看到这大巴车破旧不堪,对「贞寡村」印象不好而临时变卦、不愿意去了,因此有些着急,催促售票员道:“你问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你们来之前什么都不确认的?我当时报名的时候把信息都交代得很清楚!至于这么三番两次地反复问吗?”
她一心只想着赶快结束“检票”,把迟欲送上大巴车,因此语气也是有些咄咄逼人的。
但是售票员很有职业素养,淡淡道:“这都是必要的手续,都是一开始就写在「贞寡村」申请入住界面跳出来的那个弹窗的申请须知里的,如果您有疑问的话,可以回去再看看。”
这个「贞寡村」你说它落后吧,办理入住还得要在网上申请,你说它先进吧,它还要人工检票核验信息。
谢芳梅明明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时过境迁,她也不是当初的二八少女,那么「贞寡村」有所发展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当年没有网络的时候,想要入住还不是得亲自跑到线下中介填表?结果现在可以在网上申请了。
怎么说呢,有所进步,但是进步不多。
而且谢芳梅确实没仔细看过购前须知。
谢芳梅一时回不了嘴,瞪大眼,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嘟囔一句:“须知那么长,谁会一条条看啊……”
迟欲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安慰她道:“妈,我没关系的,人家也是职责所在、负责嘛,我们应该高兴人家这么负责才对啊。”
谢芳梅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哈哈,是啊、负责……”
负责也是一件好事。
谢芳梅强打起精神——如果「贞寡村」的工作人员门真的人人都像是这个女售票员一样事事负责的话,那她确实应该感谢他们。
因为那样的话,她可以肯定,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克死自己宝贝儿子的男人了。
售票员看了一眼迟欲,然后又捧着本子,面向了谢芳梅。
谢芳梅一愣。
“你是申请人?”
“……是。”
“姓名。”
“谢、谢芳梅……”
“谢谢芳梅?”
“只有一个谢!”
“年龄?”
“39。”
“39?”售票员忍不住擡头打量她,语气有些意外。
谢芳梅骄傲地仰起脸,任由她上下打量,自豪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卷发,得意道:“别人都说我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售票员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继续问话:
“还有别的子女吗?”
“……我只有一个儿子。”
“独生子?”
“什么意思?我说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呀!”
“独生子的意思是……算了,我换个问法,有女儿吗?”
“……”谢芳梅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有两个。”
“入住人的紧急联系人也是你的名字?”
“是。”
“是否自愿陪同前往?”
谢芳梅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眼前一亮:“还能选择不去?”
“我跟你说过了,”售票员擡起头,一板一眼道,“要么一起去,要么一起回去。”
也就是说这个问题就是个摆设,不管选自愿还是不自愿,都必须要求有人陪同前往。
谢芳梅一下子蔫儿了。
迟欲却因为这句熟悉的“我跟你说过了……”想起了一个人。
些姜在现实中看上去那么温和亲切的一个人,看一眼日光倾城,看两眼如沐春风,看三眼心旷神怡忍不住想要和他合影留念,但是在游戏里,不知道是不是受剧情影响,总感觉他好像无意间就会流露出骨子里的一些固执或者说、武断专制的部分?
每次他用那种“我早就告诫过你但是你依然一意孤行结果现在好了吧一切都如我预言中一样你真是不长记性”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迟欲就觉得脑子有点痒。
迟欲倒也不会觉得些姜,或者说,谢之殃这个样子很讨厌之类的。
他就是觉得好像自己已经听过一千遍这个语气、这个声音、带着一些无奈和严厉、对他耳提面命:“我早就跟你说过——”
而他对这句话的敏感程度基本为负。
不仅不敏感,迟欲甚至想要猖狂地嘲笑对方,嘿,就算你跟我说一千遍,我也记不住。
他甚至听了想笑。
这句本该让人头皮一紧、倍感羞愧不安的句子对于迟欲而言,已经变得有些像句玩笑话。
迟欲打定主意,等结束完这个关卡,他一定得拜托些姜冷着脸、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上好几遍“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句式的台词。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推动剧情,快速结束游戏。
“喂!”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天桥下,从一辆红色三轮车上跳下一个拖着硕大的蛇皮口袋的年轻女性。
那蛇皮口袋几乎和她等高——却又是她体型的两倍大。
那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把那几乎可以把她自己装进去再加一袋面粉的大蛇皮口袋拖拽到路边,然后转过头,弯腰和那开三轮车的光头老汉抱了抱、道了别。
再潇洒地把那蛇皮口袋一拽、扛在肩上,急匆匆地朝着大巴车跑过来。
她一边跑一边大喊:“诶,你们还没走太好了!等等俺啊!俺也要搭车!”
等那女孩停下脚步、在几人面前站定——虽然她只是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是那蛇皮口袋咣当坠地的声音还是有些惊人。
这里面的东西没有百八十斤,迟欲是不信的。
“俺也要搭车。”
女孩擡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爽朗地说。
“我们这不是平常的大巴车,”售票员有些迟疑地看着她,道,“小妹妹,公交车站在那边。”
“啊?俺不是要搭公交车,俺就是要搭你们这趟车啊。”
“你确定吗?”
售票员忍不住再三询问。
女孩都是肯定地点头。
车里,那司机忍不住了,探出头来,大声道:“我们这是去「贞寡村」的车!”
“俺知道啊,”女孩叉着腰,呼呼地喘着粗气,笑容依旧灿烂,“俺就是要去「贞寡村」啊!”
司机看着她半天,他的视线如有形的雷电,给人压力,那女孩却浑然不觉,只仰着头,面带微笑地迎上他的注视。
司机缩回了脑袋,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车上传下来:“哦,那等检了票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