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关卡:甜蜜家园(84)(2/2)
但是在谢之殃露出那副高高在上、全知全能的样子的时候、当他不断地强调迟欲只有一个的时候,迟欲想到,谢之殃其实也只有一个。
就算是在不同时间线上存在不同的谢之殃,就算在时空乱流中不同时间线上的谢之殃重合出现,但是实际上,谢之殃仍然只有一个。
没有人比谢之殃更了解自己。
十九岁的谢之殃知道迟欲想要自己的眼泪,那么四十一岁的谢之殃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
如果是普通的眼泪,那么只需要一发□□或者诱骗他去处理一颗洋葱就好了——
但是迟欲却绞尽脑汁,遍寻不得。
谢之殃当然知道迟欲想要什么。
他想要自己真心的眼泪。
而这个“自己”大概也有所限定,特指那个十九岁的孩子。
在四十一岁的谢之殃下线、机器人几乎呈关机模式的期间,迟欲发觉自己接触机器人皮肤的那只手掌隐隐有电流窜过,带给给他一阵若有似无几乎察觉不到的酥麻发痒。
因此他不动声色地在机器人表面摸索,通过电流的方向,摸索到了那个隐蔽的阀门,接着身体、或者说头顶这盏立体投影下来的“自己”的遮挡,迟欲按下阀门,手指探入其中,发现那是一支针剂。
不知道什么材料制的管壁上刻着一个流泪的苦脸符号。
迟欲于是意识到那大概是注射用的催泪药剂——同时他也意识到之前为了真心苦恼的自己有多可笑。
这只是一个游戏啊。
系统的认定简单粗暴,基本上只通过对数据的读取来判定任务成功与否。
就像是谢之殃的那个能力一样。
「鉴真」说是辨别真话假话,却还需要满足:1,必须是出口的话语;2,存在需要掩盖的事实;3,说谎者有撒谎的主观意识。这样三个条件,假如条件不满足,就可以用模糊的话术敷衍隐藏过去。
这个强大的能力却存在这样简单的破局之法,一方面可能是处于对于力量平衡的考量,但是更多也是因为这个能力是依附游戏而生成的。
这个能力的缺陷也是这个游戏的缺陷。
机械、刻板、不知变通。
它不是出于人的角度来判定任务是否成功,而是出于数据的角度来判定任务是否成功。
人类要求的真心是复杂的,是需要细腻的感受去捕捉的,而游戏系统要求的真心却只能通过数据来读取。
谢之殃就是这个数据的发生器。
他的每一次剧烈情感波动所掀起的数据上的波澜都能被游戏系统精准捕获,然后按照一套标准来解读判定。
这一套标准能够有多精准?
它是否能判定数据起伏的波折图像和那一滴生理盐水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必然的关联?
不,它只是一个游戏。
它办不到。再精细的计算也难以读懂真心,否则它就不是虚拟的系统,而是一个真实人了。
迟欲也必须赌它办不到。
赌游戏看不出真心,赌自己能偷梁换柱,用别的东西顶替“真心”的位置。
那必须是一种特征广泛的、具有迷惑性的东西。
而现在谢之殃眼角湿润,泪珠似乎已经在眼里打转——迟欲不确定这个催泪剂的功效如何、持续时间又有多久。
所以他必须加紧时间。
他开始回忆自己见过的哭泣,想要归纳总结出属于人类“真心的眼泪”的统一特点。
一张张被泪水打湿的脸如书页翻飞,从脑海中记忆深处纷至沓来。
开心的眼泪、悲伤的眼泪、失望的眼泪、激动的眼泪——各式各色的哭泣的脸,惟一重合的是……
在某个瞬间达到顶峰的某种情感的溢出。
眼泪就像是这种情感的实体化身,控制不住地翻涌出身体,昭告天下此人此刻心中所想。
这种极致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相当于“真心”。
这就是他需要找到的替代品。
那么在极短暂的时间内、有什么属于谢之殃的情感是能够被他瞬间调动起来并且达到巅峰的呢?
迟欲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那个词语是愤怒。
他似乎总是惹谢之殃生气。
说来好笑,他明明是年长者,却似乎总是在惹年下者生气,受谢之殃这个在辈分上几乎算是他儿子的人的包容。
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大人总是惹小孩子生气、大人总是要一个小孩子来包容。
那个时候就该意识到不对劲的,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在懊恼的一瞬间,迟欲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有办法惹得谢之殃瞬间发火的。
就算上一次他不知道说了什么,惹的谢之殃动手掏出了自己的心——
但是那一个瞬间,迟欲从谢之殃身上感受到的并不是极致的愤怒。
而是一种带着怨恨的悲伤。
有一种说法,说愤怒其实是悲伤过了头之后生成的伪装。
那么谢之殃当时为什么那么悲伤呢?
与此同时,头顶的那盏立体投影追逐着迟欲,重新将光落在了他身上。
于是谢之殃又一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这一次和上一次一样,迟欲在上,他在下,必须要仰着脸,才能看清楚迟欲那张写满犹豫的脸。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即使是一秒钟的犹豫,也是一种愚蠢的表现?”
迟欲手腕一痛,谢之殃已经反客为主,擒住他的双手,将他反过来按在了长桌上。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击坚硬桌面的一瞬间,迟欲头晕目眩,还没回过神来,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谢之殃俯下身来,用冷漠的眼神凝视着他。
但是那双眼睛,低垂的睫、颤抖的瞳孔、眼球上爬满的红色血丝——那双眼睛却是潮湿的、莹润的,似乎极力忍耐,但是看上去却还是会在下一秒落下泪来。
谢之殃的力气一如既往地大。
迟欲挣脱不得。
同时,他也放弃了挣脱。
他大脑一片混沌。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悲伤?
迟欲脑子几乎被这个想法占满,他想大声质问,却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是颤抖着擡起手,张开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不要说。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声喝止。
不要说!
那个声音提高了音量。
那是谁的声音?沉重的、嘶哑的、像是背负着莫大的痛苦。
迟欲下意识地想要跟随心底的声音闭嘴,但是那几个字却像是已经拉开易拉扣的罐装汽水汹涌而出的气泡,摇曳着穿破一系列阻碍,直接冲开喉咙——
“不要哭,”迟欲呆呆地说,即使被扭住手腕,仍然擡起手,手腕呈现一个滑稽的翻折试图靠近谢之殃的脸,似乎是想为他拭去眼泪,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哭。”
这几个字熟悉得像是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迟欲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第一遍,然后在谢之殃忧伤的注视下,像是赌气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像是一句温柔的劝慰,倒更像是一句冰冷的训诫。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下来。
那滴眼泪和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像是水没入沙,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又好像直击灵魂,落入了那副陌生的皮囊之下那熟悉的魂体之间。
恰似雨滴坠入池水泛起无尽涟漪。
伴随着阵阵微波荡漾回旋。
一个遥远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重合,相似的声线叠加,庄重得像是山谷回音,模糊不清,又可怖得像是深渊龙吟。
阿殃,不要哭。
死亡不会让我们分离太久,你往前去,只管去。
哪怕前方枯骨为森、腐肉成山,哪怕你要涉血与火而渡河。
在暗藏永生的冥河的尽头,你我终会重逢。
此时,在「甜蜜家园」的另一侧,在无人的一层、走廊的一角,一端粗大的水管末端突然由内至外旋转脱落。
啪嗒一声,和循环的脏水一起流出来的,还有一个狼狈不堪的陈铭。
他吐出呛入喉咙的水,手脚并用地从一滩污水中爬起来,低声嘀咕道:“真是没天理了,回自己家还要钻下水道!谁家的首席科学家有我混得惨?”
他嘀嘀咕咕,尽可能地拧干身上的脏水。一通忙活后,他一擡头。
陈铭愣住了。
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像是受了某种咒。
陈铭的面前站着一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孩。
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左右、亭亭玉立的少女,梳一条斜搭在胸前的麻花辫,眼睛又圆又亮,嘴唇饱满,唇线很深,脸颊微方,眉眼距离很近,看上去似乎有一点少数民族的血统。
她盈盈一笑,对陈铭表示欢迎。
“你回来了,爸爸。”
陈铭口干舌燥,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他张了张嘴,有些生硬地应了一声,然后低声唤着自己小女儿的乳名,“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