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开(二)(2/2)
周璐看向他,沉声直言:“迟阶手上。”
曹猛一听,忧急稍缓。还好,城下激战正酣,那位任是再神出鬼没无人能挡,此关键一役也必全力以赴,亲身上阵。元燧威胁没在附近,只要牢牢守住这泄油闸口,劝退长公主,至少今夜绝出不了妖蛾子。
直到他听到自家少将军一声平静的命令。
“开闸。”
———
“三火所聚,八水所归,万神朝会之门。”
拂尘起。
“效日月之运用,与天地以同功——”
蚁丘顷刻伸延膨大数倍,万螽千豸,蜎飞蠕滚,响应着每一根麈尾毫丝的挥动,虺嘴噏动,涎丝滴缠,只待藩屏一开,便是无垠无际的巨皿乾坤,有无穷无尽的丰赡领地待以去侵占吞噬。
城上守将裤子泚湿:“撤!撤!弃守城楼,立即往坞南岭下待命。”
这何止是收到约定信号,樊殿帅可没预警这信号实状可怖如斯!
城上被缚人质眼见身后守卫屁滚尿流撤去,未从被刀锋抵着的屈辱煎熬中解脱丝毫,反添了眼前这更直观无朋的恐惧。
一名奄奄一息的老臣早已看穿了一切,在满楼的惊悚呜咽中深深叹息:“我等以义卫国,周璐却以此报义士!”
四下绝望响应之声叠起,临死再无忌讳,奉玉护国长公主的尊名高姓被安置进千百种咒声骂语,回荡在广兰坞上空。
迟阶似乎听见,一时惝恍擡头。
他未找出看见那位义士老臣何在,耳边却响起了前时商议谋定后,参军李敏追至身边,犹豫再三后的思定直言:“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良药。一切都是那位管大人心思绝狠,高明设计的圈套,炎京这些老顽固,本就是长公主称帝路上的绊脚石,此计因势利导,一举兼得,将为长公主彻底扫平前路障碍。大将军您……亦是这策应中的一环……恕属下冒昧忖度,只实不忍将军懵然赤诚,被借用这只挥令之手……”
迟阶昂首朝天,忽放声大笑。
“迟大哥……”方凭望去千般滋味难言,马步缓住。
身后的随兵却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众口传言终不假:“果然是杀人如麻的胡子,说是自己人,赤心报国,到头还不是为了权为了利,六亲不认,滥杀无辜,本性流露。”
“他是要替谁毁广兰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没错。”迟阶一个展臂,弓势满起,燧箭已在弦端。
夜色浓稠,打广兰坞坳口望去,四面影影绰绰,皆是乱石兀峰。只在另个峰头漆黑的坝顶方向,隐有一座高矗墩台,视线却被近山老树枯枝遮挡,看不完整分明。
忽地,恍有一缕赤黄急烟,打那台上升腾而起。
迟阶目光一动。
一箭离弦。
那箭势冲天,既不朝着所望而去,也未追向城上某个撤逃敌兵,更没扎往自己身侧骇目蠕滚的万僵蚁丘。
羽箭被元燧牵引,飞入云层,彻底卸力不见。
但只眨眼一霎,云帘复开,箭势至顶而坠,旋以鹰翺之姿向那烽烟衔去,一毫不偏,直落台顶,擦燃雷霆!
然而坞内坞外,无人有暇为这莫名其妙的神准一射惊叹喝彩,因为所有人都感知到,忽有阵阵漫滚之颤在脚下蔓延,数股燃焦沸热之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一触即发,一点即燃。
“快!!楼要炸了!快,快跑!”从城楼撤下的守兵是最先灵通预见到此景的,疯也似的呼喊推挤,往坞内更远的南门外狂奔。
方凭亦意识到大局难挽,浩劫已至,只得转身催令随兵北撤。
蝼蚁,皆是蝼蚁,还在做无谓的腾挪抵抗,妄想在这等乾坤重造生关死劫中幸存。
谪越人神闲气定仍旧,却难掩满目赤燃光芒,这一日终于来了。他甚能感觉到自身每一滴血液都在加速奔涌,每一丝真气都在沛然舒展,破开,破开,所有的巫行蛊道都已瞄准了自己的侵占宿标,在阻挡了它们太久的兴兰坝那头,是一个早该被返本还元、重掌杀生之柄的万蛊之境。
然而,东逃西窜鬼哭狼嚎间,预想中的地崩山摧景象迟迟没有出现。
地动般的溶流于地下奔滚至坞门楼底,又沿那根根精致而不粗壮的空心木柱攀升灌去,火蛇般的暖融感一寸寸推进舔向坐以待毙的人质们,最终……只于楼顶轻飘飘静悄悄弥散开来,如一场无痕春雨,似一阵拂柳流风。
呼号止歇,城上城
谪越人鼻翼动了动,眉头骤然拱起,猛回头看时,只见身后万蛊蚁丘寂然坍塌,满地缩瘪虫尸被沙尘一卷,顷刻如柳絮蛛丝,随风碎烂。
“不,不可能……”他一霎间仙风不在,道骨扭曲,整个人战栗如抖筛,五感却如此清晰识别到那铺天盖地、恍是苦炼多年未果的浓烈药气,难以置信看去——
打这还未被沙风打扫干净的尸山背后,阵眼中央,瑟瑟冒出一个弱小的身影。
他那么弱,弱到捡来的时候一身痧毒,连亲生父母都嫌恶抛弃,好心续他活命甚至耗了半根珍贵芝草;他还那么蠢,蠢到打小与剧毒为伍,亲手帮调过千剂百味的害命毒药,还一直以为自己的今生使命是济世救人。
“师,师父……”
他的百年道行,千秋功业,竟就毁在这个又蠢又弱、忘恩负义的亲徒弟手中!
拂尘一举,亚望几乎是本能就瘫跪下去,对师父的敬畏恐惧刻在骨子里,分道多年,一朝见来仍难抑惶恐。
身后奔蹄声近,亚望衣领一竖,被拎提上马,就手捂住了眼睛。几乎是同时,腥热的血流激喷而来,他只听到那般无所不能永远处乱不惊的师父闷憋在嗓眼,一声未及完全出口的骇叫。
迟阶在汗缇上抹了抹刀,亚望的眼还给紧捂着,他却侧头细看了看,这个多少年创痛梦魇的始作俑者,挑起多少伏尸流血战乱祸端的罪魁帮凶,终死无全尸永抛坝外,破虫烂蛊一道陪葬。
前时恍若失神的迷离感毫无踪影,迟阶冷硬清醒的目光中只有一丝唏嘘:“神神叨叨一套套,还不是一摊肉骨头。”
主帅一声令下,鼓声震天,千军万马奔腾就列,两侧先遣待命的破城军这一回无拦无挡,闪电般就已搭梯入坞,轻松占领了已被守军放弃的城墙,救向被缚人质。
坞门大开,振帼军排山倒海涌入,向坞南藏头躲尾、还在暗暗侥幸等待着什么战力加持的守兵攻去。秋风扫叶,樊复一溃千里。
拿无辜者性命谋权“策应”?
出奇取胜,全军欢声动地,迟阶拍了拍激动万分的参军李敏。
你认识管大人我认识管大人?
昏迷不支多日的许老夫子悠悠转醒,忽觉神智复清,五内松缓,恍不知身在何夕何处,直到一擡眼,就看见了那久无音讯的不肖子。
许孜下城后挠了挠头,向被众将围拢汇报战果的大将军凑去,揣空上前:“将军,你那个,我……”
迟阶转头一看是他,上下扫量了眼,对他这一反常态的别扭劲儿懒得搭理,一挥令又马不停蹄启程了,只严肃撇下句:“回头也练练准星跟我。”
怒其矫情,恨其废物,出手都出手了,血还得我自己吐。
而亚望对此人秉性是何等知根知底,他策马追到近旁,敏锐揪住问:“你真没受伤?先别急走,让我看看。”
迟阶提缰回头,最后一眼看向这座惊心动魄终完好无损打下的城。
托亚望妙手神方和广兰坞油渠煎送的福,那漫天祛蛊疗毒的药烟气还未散去,救了多少人于绝望苦痛。
同样余毒未消的他跟着蹭服来,却感受不到半点舒缓快意,他的心每一息都在抽痛。
才还风云乱局间情绪稳如磐石,一箭定乾坤的迟大将军将亚望扯近,谁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神色此刻遽然暴露,他压下那口痛息,颤道:“他说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