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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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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守卫也还算眼明手快,亡羊补牢,几人齐扑了上去,扯住他未及翻出的一只脚腕,那人质犹自癫狂,挣扎不休,势要粉身碎骨殉节明志。

吼声来得突然,城内城外未及反应,只是惊愣,偏城下奏凯归来的待进城将士中,一人仰头望去,声音惊颤,竟冲口吼出:“不可啊,二哥,你不要……”

门轴滚声戛止。

完了。暗处许孜心里一沉。

他娘的暴露了。

本来佯装被擒入门夺城,这铤而走险的要任就该他这种勇猛敏捷的年轻小将领头去干,他也确实请缨了,可因为都知道城头上绑着他的亲爹,没有得允,怕他分心。

没想到最后被委以重任的精兵里头,才有真失控碍事的。

城下被暗刀抵着,全程哆哆嗦嗦的朱淳见状忽一腿脚发力,欲趁乱甩掉陶成,提马起速向紧忙关合的城门缝中冲去:“等等我,让我进……”

却被陶成起身反扣一挥,未吼尽的求救声随人头颠滚落地。

顷刻,城上守兵就位,箭雨泼下。

陶老将军涂血装伤的伪装尚未卸去,马背上一起,却霎变了一副气魄颜色,一计未成,当即定海神针一般指挥变阵,不见丝毫惊惶。

尘土飞扬,忽一队兵马鬼魅天降一般,从侧方绕出,拦住陶成一干去路。

远方隐伏的许孜挥枪号令:冲!

计划有变,更需要接应陶老将军突破,同样该他出手了。

陶成锐眸怒睁,提马挥枪,首当其冲,向围来的敌首攻去。

枪尖挑破迷雾,陶成恍一颤栗,惊怔住:“……大帅?”

许孜率兵持盾来援,眼瞅就与陶老将军会合接应上,却见他突如被风雷劈中,怔怔望进雾中。

大帅?谁大帅?

不是一度接管全军的晏小侯爷,不是用兵如神的当前统帅迟大将军,能令陶老将军如此热血激昂唤出一声的,只有他一生跟着南征北战建功立业的老步帅,齐熙。

可是齐大帅早就死了,尸骨还是他们几个老部下亲手悲愤敛回的。

许孜意识到哪里不对。

只闻陶老将军哽咽声收,向那迷雾中抱拳一喏:“属下遵命!”转身提枪,竟回往援兵方向挥来。

这一惊更非同小可,许孜赶忙喝令闪躲。

一时之间,陶老将军杀入己阵,敌方真正所在又虚实不明,陶成率来的一支振帼军本就佯装穿着敌军军服,这一乱之下,连许孜麾下援兵也分不清了敌我,盲风怪雨下,乱斗成一团。

“收拢,南退!”许孜号令鸣金。

鼓进金退是刻在将士骨血中的本能,这本能果然些许冲破了周遭干扰,由许孜果断引领着,往南撤去。

“去吧,儿啊,速速去……”

马缰一松,许孜惑然回头。

赫然入目地上一名囚衣褴褛的老者,如柴的四肢无助划在泥污里,被粗暴揪着后领,拖拽而去。

要不是这一声太过熟悉的呼唤,许孜几乎认不出,这是永远那般威严端凝形象的老父。

父亲一生安常守分,到老才得了这一官半职,跟谁也谈不上恩仇利弊,炎京官场再遭遇何等风暴肆虐,原也杀不到这七品芝麻官身上。

被摸排逮到,折磨至此,无非是因为……他唯一的儿子,抛家舍亲,跑去靖西军中挣出了些许声名。

许孜脑海突变一片空白,嘈急的鸣金声在震耳提醒着责无旁贷的抉择与使命,他却猛一勒马,回了身,追往父亲方向。

迎面数支羽箭攒来,许孜头盔一震,箭锋划过眼角,双手失控,长枪坠地,整个人犹被点xue卸力,半身栽歪在马背上。

似远又犹近,一只大手伸来,像要为他拭掉这满颊流淌的湿润,周遭蚊飞蝉鸣,那记忆里最色厉内荏的慈爱声音破开了一切夏夜鼓噪:“瞧这一头的热汗,还犟不犟?来,快把这喝了。”

许孜抖抖瑟瑟去接……

一道刀光利闪,刺向许孜喉咙的长枪被当空斩断!

来人横马一隔,将这战场中央明晃晃梦游般的一人一马庇在身后,迎向四面敌袭。

“将军……”许孜擡起迷离的眼,似看见又看不分明,明知做着一场噩梦却无法将自己唤醒,晃头猛眨了眨眼,突瞳孔一震,“小心!”

眼见对面老父温慈抚来却远远触不到的手,忽化一把血光长刃,钻穿过纷乱的遮蔽,如蛇吐信般,向身前以寡敌众的大将军刺去。

“爹,你干什么!”他混乱不清地一吼。

迟阶垂刀一卷,精准缴下这不甚高明的一袭,余光瞥了下身后,心中叹了口气。

下一刻,那夺下的利匕被深深扎进许孜坐骑的后臀,宝骏吃痛腾蹄,载着主人往迷雾外狂奔而去。

这且还是他麾下最头脑清醒、意志坚韧的一员小将。

战斗远远没有结束,甚或根本还未开始。

迟阶擡眼深深望进苍茫夜霾,逆行而入。

周围沙尘斗乱,头顶鬼哭狼嚎,城上城下割不断的揪心牵系,却在此刻团团迷雾的传送下,成为加速对方消亡的杀手锏。

这一切必须被马上终结。

可打什么,跟谁打,甚至感知不到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那烟雾弥漫翻滚,分明与寻常雾霭无异,气味却如此包罗万象,令人人迷醉。

是靖西军热血男儿第一次出征击退外敌,庆功宴上欢歌共饮的一坛烈酒……

是不听话的小屁孩三伏天里偷偷练武中了暑,老父怒斥之后亲手熬煮端来的一碗绿豆汤……

堕入迷雾的人一个接一个滞住脚步,贪恋识辨着周遭飘忽的每一丝气味,任疾枪冷箭刺穿滚烫的心脏,沉沦至死而浑不知觉。

是……

是晚弦街西头府上一家老少独爱的皂角。

是颠沛路上父亲挑灯挥毫的墨香。

是泽林西院里第一株悄然绽开的金桂。

是叶恰滩旁失手栽了个满山满谷的仙女蒿。

是银谷巷百家烟火,是舟桥夜市黏牙冷丸子,是一掷千金搬空了乘鹤楼的春山酿,是仅色香两全的一碗椿芽面糊汤,是滴落塌沿的一粒辛劳汗珠,是湮没于纠绝谷空茫天地的最后一抹残温,是……

倏然,都消失了。

亲手击碎一个个浮生泡影,伦常天理抛诸身后,至情至爱斩尽杀绝,终来到这空无一人的迷雾尽头。

这并非他第一次伤痕累累地杀进终局。

耳边也确然响起了久违故识的问候——

“猜到是你,六一十。必然是你。”

“集本尊毕生道力之妙法,至旷世造化之巅峰,你怎么可能死得那般平庸轻易?”

“此世命定由你,为众生开启这扇门。”

“元燧何在。”

———

“元燧个屁。”

方执领头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南奔,路上只得揣空与方凭断断续续地讲。

以往总觉得妹妹还小,恐口无遮拦,尚不到时候过多交待,哪曾想突一日危机临头,竟要在如此匆忙间一口气讲明揭晓广兰坞下鲜为人知的机密——

见午之后,黎太后被挟着夫子二人安危,一心亲胡,不事强兵防御,反倒要与胡族莫鞯永结亲好,大开门户,不仅默许湭鄞抵着大炎关门兴建乌布日格尔,更在入炎南下的第二要隘兴兰坝,修下一方雍容大度、宾至如归的迎客胜地:广兰坞。

炎廷对此门户装点重视非常,工部侍郎关徐来被派往实地监工。

在这大兴土木,深挖地基的常规劳作中,关徐来忽一日得报:地基底土似有赤黑火油渗出,循黑水暗流再深挖去,竟掘出兴兰坝下一个规模甚巨的天然火湖。

这等要紧发现自应是立即上报朝廷,可关徐来摁住想了想,几日后却私携此讯,叩响了本地军防统领,方旻的大门。

广兰坞地势因是个坳口,最易引井,打下地井引渠可直通火湖。但只设闸开闭,需时闸门开启,火油便能顺渠而涌,倒灌全坞。

此坞处东西沟堑,形南北穿廊,一旦引火点爆,杀伤之力无可估量,绝是个崩天埋地的绝世坟冢,玉石俱毁的上佳焚炉。

北胡嚣张无忌,炎朝软弱疲敝,若真有一日胡骑起兵,兴城失守,国破家亡只在旦夕。

广兰坞不设防御工事,那是朝廷的旨意。

后来却暗暗有了,则是关、方二人联手偷天换日的私令。

宁化焦土同殉,不容气节寸失。

如此一个用只可用一次,却能主宰万千生灵存亡的巨型机关建成,其存在与引爆方式必得是绝顶机密。

二人遂商定效仿兵权符节制约,设干符、坤符各一,合符方能启闸。并特锻一枚引火元燧,待闸门开启,持此元燧于渠道汇流的唯一鼓风口雷霆台点燃,势同一锤定音,降雷霆万钧。

方家近守坞旁,又是武将,引爆油渠其实有千百种方式,作为制衡与备用,此枚象征性最高指令的元燧只由文臣关徐来单方持藏,以应紧急之需。

“这关大人竟有这般胆略!在太后眼皮底下秘行此事……那后来呢,”方凭搜肠刮肚地想,“没听说过朝中有哪个关家?”

“关大人被公认有高才大德,够当宰相的那种,做个工部侍郎已是刻意打压了,”方执灌满水袋,又换了匹马,这一路马歇人不歇,“这么有锋芒骨气的人物,那太后与姓董的自然见不得,后来寻了个不是贬官流放,才出炎京就死在了路上。”

“莫非那时便被发现了这枚坤符?”

方执摇头:“几十年了,广兰坞风平浪静,从未有人心疑来矿场打探过什么。今日看来惟有一种可能:关大人临终之际将坤符元燧托付给了一位自认信得过的朝中同僚,这同僚握了一辈子本没什么用,当下却投靠向周迨,与之出谋划策,用坤符引爆广兰坞阻断振帼军南下。”

方凭越听越急:“绝对不可!”

方执上马,心情没她那么恐慌,更多是急不可待揪出叛徒的愤懑:“冒出个坤符又怎样?关大人已不在,元燧之令算个屁。闸口暗渠几十年都是方家军在维护在密守,开与不开,现只方家人说得算。我此去必要捉出这个逆贼。关大人当年为保大炎,舍上全副身家性命,殚精竭虑筑下此坞。我倒要看看,是谁丧心病狂,要将我护国防线轻易引爆,用在炎人自相残杀上!”

赶到近广兰坞腹地时已是夜半,惊闻前方城下已交锋开战,兄妹依父亲所令,当即分道扬镳,各赴使命。

方执往闸口所在“矿场”驱马狂奔间,擡头急切扫寻向夜空下轮廓模糊的雷霆台,那久未投用的半荒废烽燧一如既往,乌漆麻黑。

方执松缓一口气:并没什么异常。

这口气还没松完,低头就被地上捷足先登的数列脚印惊了个汗毛倒竖:有人到底抢先他一步,竟果真以那坤符开道,一路畅行无阻去到了闸门旁。

怎么可能!麾下精挑细甄出的守兵都是死人吗?

方执冲开肃立围拢的守卫,急奔而入,却一眼惊愣住:“长……长公主?”

周璐安坐点头,似乎就在等他:“少将军。”

在短暂的空茫之后,铺天盖地的醒悟将方执脑海震得嗡嗡暴响。

以关徐来当年朝中没根没基,区区一介侍郎之权,怎会有那般瞒天过海调配一切资材做成此事的顺利?

当初真正起意建立这道防线,在他身后隐秘而又明闪闪的存在,实乃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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