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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欲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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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休想了又想,终不甘同退去。

天知晓辅助周迨今日走到这一步,成功登顶炎京,走过多少危境险途,这辛苦得来的皇位活也得守,死也得守,他意识到,若这一遭放手再退,即使茍留一条老命,此世也恐是再无翻盘之机了。

“陛下,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未尝不可全力一战啊!”邢休退了几步又生折回来,有理有据地劝谏,“且先派出特使游说议和,许以重禄高爵,动摇瓦解叛军内部,一面令殿前司精兵直往兴城奇袭,只要拖到江其光大军回防,以近待远,以逸待劳,里外夹击,必能彻除敌患!”

周迨知晓自己的心中算盘逃不过这几十年第一亲信的冷眼揣测,当着他到底不必遮掩了,冷哼一声,敞开驳道:“方家军已倒向周璐,你当真指望樊复这饭桶领兵去兴城一战?”

以往手下多少能征善战的大将都折在靖西军这阴沟里,这当下唯一可用的樊复是个什么带兵水平,周迨心知肚明:樊复守炎京尚可作配合战术之用,若直将这有限的禁军派出外野迎战,那就是白给周璐大军当练箭靶,磨刀石,肉包子送狗。

“不及取兴城,却未必不及取兴兰坝。”

一道低沉诡幻的嗓声如灵音入耳,先于其人身影穿风而至:“陛下只要派兵驻往广兰坞。”

邢休转头看向由殿外不请自入的谪越人,后面还赫然跟进个本在外候班次的管临,不禁警觉地皱起眉。

他与谪越人虽一内一外同心辅佐周迨多年,私下与这老道士却一直走得并不近。

皇帝过于倚赖僧道妖异,这以历朝历代为鉴,都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谪越人终生专痴于药术,除了以非常手段为陛下输送了一些得力死士,以往并不曾参议国事,亦从不与王亲与朝臣私下往来。

此番却如此一反常态,来得这般僭越迫切。

“兴兰坝?”周迨对他的兀然出现纵容习惯,于他所说的话语却不以为然,魔怔道士无非心心念念还在惦记那所谓屏眼之说。

谪越人昂首慢步,旁若无人,一路径直步到重重设防的御座旁,赫然是万人之上的姿态,他拂尘向侧一甩,抱柄躬身,只恭肃臣服向周迨一人:“只要破开兴兰坝屏眼,万僵蛊阵结成,陛下军队将立时战力大增,以一敌千。”

他声音放低,更增几分蛊惑劝诱之意。

“荒谬!”刑休却隔远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断然驳斥,“兴兰坝尚为一道至要御敌屏障,岂有自毁长城的道理?”

谪越人仍只面朝周迨,不急不躁,娓娓言道:“犹记陛下曾百思不解,北胡南侵乃是炎廷四十余年来最深的噩梦,为何炎京朝廷将御敌重防全副设在地势无奇的兴城,而后方天然屏障的兴兰坝坝口广兰坞却大肆敞开,仿佛随时恭迎北胡南下一蹴而就,直捣皇城?“

兴兰坝横贯东西,乃是由炎京北上至坝外荒原的地形骤变之界,坝线远近数百里间,仅广兰坞一处宽阔坳口可通。

此坞地势冲要,本该是与兴城掎角接应的军防重镇,却未被筑以像样的防御工事,反倒以中看不中用的摩天奇观著称:见午之乱后,炎廷集结能工巧匠耗时十数年,沿坳口一字布开打下数百根木柱,生以这看着就不堪一击的脆弱地基,撑起一座天下无二、气派绝伦的天阶城楼。

这种花架子坞口守起来,无从固防,没处设陷,别说樊复上阵,就是吕维再世,也只能领兵退避,另守别处。

以黎太后把控朝权为始,炎京这几朝昏庸帝君就这么心大吗?

谪越人郑重奉上手中摩挲多日的古籍卷册,千头万绪汇向这个最大不解之谜的终极关窍,在周迨眼前徐徐展开。

前车之鉴,周迨这时倒最为信重起邢休,命他上前代阅。

邢休无畏接卷看来,老眉深皱,左执一页军报,右持一份古卷,两边来回翻读,起初还不以为然,渐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沁出。

“火湖暗渠……焦土覆敌……此乃炎廷埋与胡寇同归于尽的终极后手……”双手不可控地微微颤抖,邢休擡头,几念之间已猜透意图,不可置信望向谪越人,“你想劝陛下主动引爆此坞,阻断叛军——兴兰坝坍塌,炎地被毁成万里焦土,你是疯了吗?”

国土尽覆,还争什么天下,享什么颐和?

谪越人微微一笑,不答向邢休,却往进殿后一直安静待命的管临望去。

“无须主动出手,”管临语声淡淡,适时接言,“兵贵神速,更急迫一战的是对方。此机密原只方家军嫡系掌握,如若令叛军急进者知晓有此事半功倍,一劳永逸的捷径之法……”

周迨本来放懒微蜷的脊背忽地一直,混沌的脑髓被一道灵光穿过:方家军世代守边,必会千般反对。

管临直视向御座上:“二者遂生嫌隙。”

再一次兵不血刃地离间。

邢休呆呆拧头跟看向发话的管临,又转回重新仰望豁然神动的周迨,心下这才隐约明白过来此二人联合献策底气何在。

兵行险招,真真献到了陛下的心坎上。

周迨心潮骤涌,面上却是出于忧国恤民般的不为所动,阴着脸思索片刻,冷声质疑:“如若叛军中有人执意而为,当真占了上风,难道赌上我炎民万万百姓生死存亡,任由他为一己之私毁天灭地?”

谪越人听来更心驰神往,发出自负而轻蔑的一笑:“那陛下便有了一支天赐神军。”

周迨眼神暴露一刹犹疑,看向邢休。

邢休暗暗深叹一口气,他看出陛下心念已起,又不敢放手一赌,关键时刻,还是需要他这个多谋善策的至信老臣泼泼水冷静冷静。

“陛下三思,”邢休不负使命,不惜与前谏自相矛盾,苦口婆心点出薄弱软肋,“就算此离间计成,叛军内部起了嫌隙,樊复应战经验不足,他领兵守广兰坞也抗不到那个关头。”

周迨重陷沉默。

说来道去,没有硬实力配合,还不都是纸上空谈。

“能抗,”管临打破寂静,“陛下自有一支奇兵可作先锋。”

邢休侧头:“甚么奇兵?”

“满朝文武家眷人质,如何不用?”

“人质?”周迨猛一挑眉,旋即顿悟,“……作肉盾。”

邢休头皮发麻:此计甚毒。

敌方若为人质停步谈和,正可拖足时日待大军回防反扑;若急于破关罔顾人质,杀亲灭忠,那振帼军手上沾满无辜杀伐之血,再不得全炎人心拥护,亦坐不上九五之位。果然深谙对方软肋,这才是人质在手最刺刀见血的狠绝用法。

正赌反赌,都是赢。

岂用轻易遁跑,将终于功成一统的江山拱手让与他人?

两簇火苗在周迨浑浊的双眼中一蹿一蹿地燃亮。

谪越人陶醉于自我杰作一般的目光从管临移回向御座之上,执起拂尘,主动请缨:“贫道请随军亲往兴兰坝斋醮科仪,为陛下效力。”

———

多日来饱受折磨只求痛快一死的不屈囚徒们,终于被从上灵囿一队队整编带出,重睹到人间天日。

重获自由的奢望仅在勉强清醒的脑中一闪,就被沉重压来的枷锁和铁链又击了个粉碎殆尽。

这是要押他们跋涉去哪里?

是已经论罪定罚的发配流放,还是填进郊外荒野能抛下更多无辜尸骨的乱坟深坑?

“都不是,”囚营中,被重点看守的几个“权贵”囚徒终于寻机凑在了一起,一个苍哑的声音猜透怒叹,“这是要将我等押往前线战场,干扰靖西军进攻。”

前一品高官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荀永汉,自炎京沦陷,一身硬骨铮铮,受尽威逼摧残,始不肯向周迨臣服一分。

身边当初的同道者要么早已屈从倒戈,要么能熬到今日此时,跟蛊毒折磨死扛到底的,也大多已濒神昏智失,少有像他这般身弱志坚,头脑仍能敏锐判断的。

听他道出揣测,旁边的前刑部侍郎忽郁愤激醒,挣扎抗拒道:“老夫也只这一口气活头,宁一头撞死,粉身碎骨,也绝不给他贺老贼当枪矛使!”

“老薛周密计划以命相搏,未伤老贼分毫,却被那姓管的挡刀出手,反杀得死无全尸,”荀永汉看着满营囚友不人不鬼,更念起同僚事败惨死,心痛如割,攥起几无气力握紧的拳头,愤恼捶地,“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脉相承的奸恶!枉有一肚诗书学问,杀起忠良来比谁都心狠手毒。”

仅几步之遥的营外,一个操着地道西陵山土话的小道士颐指气使,命令营门守卫让开,好教跟在自己身后端着满满一盆“囚饭”的苦力老跟班不停步直送进去。

那囚饭一眼望来热气腾腾、毒色森森,几个守卫立时避开,一个碍事挡道的也无。

未过多时,囚营角落里一声激动的呼唤被极力压抑,才勉强淹没于营内外的各种嘈杂中。

“老家伙,你没死,”荀永汉恍如做梦,眼睛眨了又眨,直将老泪都碾花眨出,“你还活着。”

“苦力”薛义彤放下药盆,直起腰板,向那徘徊在营门近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乔装小道士一颔首。

亚望掂量最多只能蒙出这半盏茶的“探监”时间。

但已足够他现身为证,亲自把忠奸曲直,前因后果大略叙上一叙。

次日天未破晓,京师大军已起拔出征,蜿行于京北山道间,跟着“樊”字大旗的迎风指引,浩浩荡荡向兴兰坝方向行进。

炎京皇城内,密集而轻巧的脚步以不可抗拒的谕旨顺利开道,在各种无人在意的蛛网角落里翻找搜罗,一夜踏遍了大大小小所有宫殿馆阁。

只太虚殿未被惊扰,长明灯昼夜不熄如常,巨大丹炉内燃起熏天的势焰,一众训练有素的昆西驺围炉肃立,以麻木不仁的坚定忠诚,领下备用计划的凶残重任。

殿外刺骨寒风中,一袭白袍曳地拂过,老道士赤脚登上高台,临行前最后一次设坛问卜。

卦象一如他所预勘:北星殒,乾坤逆。

新帝孤注一掷,对此战寄予重望,授弓斟酒,亲自送大军将领出城。

不知是临时变了主意,还是蓄谋虚晃,周迨扫望着这一班此去计划周详各司其职的谋臣武将,称意点了点头,唯独一指谪越人身后、本已授命同去施策督战的管临。

突出尔反尔道:“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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