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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欲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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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欲摧

“江其光大军合围扑空,靖西军大部弃守陵州,早已秘密绕路转移!方景由敞开关口,放周璐率兵从关外潜行,大军已抵兴城!”

“什么?!”

伺药的瓷碗被一臂扫落摔碎,卧榻养腿伤的周迨猛撑起半身,双目惊瞪,久久难以回神。

兵部尚书手捏讯报,抖道:“已急令西征军速速整兵回防,助守炎京。陛、陛下勿忧,颐养龙体要紧,要紧哪……”

邢休侧立御榻旁,压下心中相差无几的慌乱,细将传报一字一句品读:“周璐改命靖西军为‘振帼军’,杀三牲祭天,点将誓师,自谓传袭自和宜帝正统,欲领军南下‘讨逆’……”

“笑话!正什么统?”终于寻到漏洞,邢休躬身向周迨,强打镇定宽慰分析,“她一介女子,根本就是逆天无道,祸乱社稷。方景由恃兵自重,一派铁守关门的死脑筋,怎可能撤调守兵助周璐反攻炎京?他这是两边投机观望,但只让樊复调兵拖延顶住几日,间散播女子祸乱国纲名声,扰乱方家军军心,待江其光大军回防,内外合围,必一击即溃。”

可周迨似乎并没被激励到,看都没看邢休一眼,愠眉不展,更显君心难测。

他还没傻到听几句轻描淡写的大话就能被安抚唬弄过去,手上兵力几何他心里一清二楚:敌方兵贵神速,眼瞅已堵来家门口,樊复执掌的卫京禁军,外加零零散散的拱京守备,论征战经验实难与抗衡。

江其光大军前时被靖西军佯败撤退耍得忘乎所以,急功冒进,悉数压上!如今全全被困在西线千里开外,调头回撤说得轻松,行军最快也要半月以上。

更可恨可气的是,他重金雇佣,能铁保他个人性命的乌延军外援,竟也赶巧被周璐精准截杀在处平关……怎么可能!

周璐短时之内如此成长迅速,用兵如神,除掉了其得力干将六一十,竟反变得更出手莫测,打不死难对付?

他周迨难道就只能这么死守炎京不放,眼睁睁束手待毙吗?

……这炎京又到底算个什么?要不是当初他果断设谋,以小搏大,连两代称帝建都的陵州都抛了,哪会有这后来的逆势登顶,绝地翻盘……

“陛下——”

溜边远立在寝殿门旁的肖子平突斗胆开口,他与邢休一样,打前时刺杀事故后备受陛下冷落,只未被贬职追责,仍暂居近臣之位。

“臣多日来配合鸿胪寺联络商讨,已谈得一方友邦援助,或能解当下燃眉之急。”

“友邦?援助?”

无端损失了重金雇请的乌延援兵,周迨兵财两空,心灰意冷,哪里还有比乌延人能打又好请的外援?

况且当下,还拿什么请?

这大炎国库他入炎京才摸到底,合是空转了已不知多久,拜董峻漳家族所赐,满仓满户都是未收回的官贷烂账,根本抠不出几垛现用的银两。他当年秘从阿拉坦丘挖来积蓄多年私藏于外的金库,也在这几年拉帮结伙纵横捭阖间陆续掏了个干净。如今帝位不稳,四面硝烟,真正捏在手中的里数外数就一个四面楚歌的炎京城,出什么条件跟人谈合作、请援兵?

周迨斜倚龙榻,不耐烦溢于言表,刚想挥手打断肖子平这番提议进言,忽听到那底气十足的回答,耳朵不觉一动——

邢休听来亦奇:“不要银钱,不求土地,那他们涉洋来助,图什么?”

———

“管善士,到你。”

谪越人落下白子,擡眼催请。

惊闻战报,满班谋臣局蹐不安,人心惶惶,黑云罩顶的皇城内外,惟有此等世外仙人气定神闲依旧,超然之姿不改,竟于太虚殿中支桌设座,点名道姓特邀一位朝中重臣与他对弈解闷。

都知此白袍老道伴佐新帝多年,功高望重,深得荣宠,遵御命求神问卜,修道炼丹,平素鲜少露面,如此得道仙师,自不屑与世内俗人往来。今蓦然现身,择人手谈,不知是承载着什么圣意谕旨,受邀者岂敢推辞。

管临紧盯棋局,抿唇思索。

他日渐消瘦,伶仃腕骨挑撑着宽大官服衣袖,青蓝经脉衬得手背苍白,修长两指衔着一粒黑子,几经思量后,才稳扎稳打落了下去。

谪越人却蓦然提袖如风,撵兵追马一般,即刻围堵。

管临落子的手还未及收回,已被这老道紧追而来的手腕交叉压制。

谪越人擡起头,慢声提醒:“管善士,想好了再落?”

他不看棋盘,只紧盯管临双眼——不对,这位的症状不太对。

经营此蛊多年,流程手段已十分娴熟,谪越人手下众徒分工有序,这等琐事早无须他经手操作了,一切按部就班。

可是例行汇报来的这一例状况,却使他嗅到了些许异样气息,并非蛊效不好,恰恰是……过于好了,好到反常。

他突想亲自探探这位鲜活范例。

管临抽手受阻,分明感受到对方无赖施压的刻意。那一只毕生经毒无数的斑驳枯手漫不经心地衔着棋子,却卡位恰当地格住他腕脉。

一个绝顶药师,足以从这脉上浮光掠影的一探中读到许多。

管临手腕未动,只缓缓擡起眼。

就这样毫无遮拦地与此人面对面,近距直视着这个曾把迟阶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元凶祸首。

在这一副自恃仙风道骨的尊容上,管临倏忽体察到一股与其耄耋高龄与出世姿态毫不相符的急切欲念,既眼空四海,又势在必得,似乎他谪越人生来便身负神圣使命,世间权色名利都于他如无物,他只在某个凌驾于凡俗庸碌的领域中,孜孜不倦追求着空古绝今的至臻突破。

他谪越人,命定是要改写尘世,再造乾坤的人。

管临轻轻一翻腕,拨开了他挡道的手,神色却如此平和恭顺,澄净目光找不出一丝焦躁躲闪,他静静道:“仙师,我有一份机密想敬献于你。”

“哦?”谪越人放下欲再度探上的手,审视向这无上温驯的姿态,略起了兴味。

———

管临从太虚殿出来往外朝区,远远望到几个正欲前往后殿面圣议事的谋臣,一眼便直击到其中的肖子平。

肖子平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没瞧见他。

倒是其身边并肩同行一人,一路东张西望,不住含笑点头,从服色装扮到情绪面貌,与周遭一众神情凝重的臣子格格不入。忽一擡眼,遥见这边逆向行出的管临,一时且惊且喜,竟不顾规矩急步直奔而来,殷切发问:“阁下便是管大人,逢疏先生不是?”

管临对这怪腔怪调的称呼别扭硌耳,擡眼细看这张两撇短须的陌生老脸,更是毫不认识。

此人偏是一脸热诚,操着一口声调僵硬却咬文嚼字的汉话,与管临自介道:“二十五年前在下初次来炎国,恰有幸收得令尊撰写的《高祖实录辨证》手稿半卷,可惜,可惜,如此史学大成之作,听说全本竟在后来颠沛流离中遗失了。昨日宝文阁里得见阁下编修手记,为文博赡,谙悉朝典,实承乃父笔力才思!才前还与肖大人说,在下深为仰慕,望引得一见……”

宝文阁?

管临被软禁在大内编修御书的那几个月,虽日日悔痛心焦,倒也没耽误他领命当值,权作排遣,就手将宝文阁文集御书悉心重理了一通,去粗存精,编撰作注。

这活计太过学究无趣,本身做得好与坏,别说周琅毫不关心,就是打朝中拎一个学富五车的臣工来,也多半难说有指点评判的水准与兴趣。

谁曾想,这么个不知打哪个荒礁野岛冒出来的东窝人,对这等宝文阁里尘封摆设的御书典籍,竟反比一众炎臣更知根知底,更推重、热衷、珍视,以及……

觊觎?

管临眉一蹙,冷看向后方追来的肖子平。

肖子平回避他这目光,只擡手轻扯向那同行贵宾:“龟山大人,还请这边行。”

殿前侍卫围来,肃然维持出入秩序,那龟山被威仪让请着只好暂辞管临,约定来日再叙,与肖子平步回候召宫道,一路犹是发出见什么惊叹什么的由衷感慨。

管临在一耳啧啧远去的“死高依,死高依……”声中,回过身来,轻一咬唇。

周迨此时急召重洋之外的东窝来使面谈,有何目的。

怕了。

掂量兵临城下硬碰硬抵挡不过,准备再一次发挥所长,筹谋……想跑?

———

“臣已分兵部署于十二城门六水门内外,随时与勤王部队接应,彻剿叛军,”樊复铿然奏报,“殿前司全军将士誓与炎京共存亡!”

樊复乃是周迨终登大宝的第一功勋谍将,他这番守城宣言喊得响亮硬气,将周璐来师公然定性为叛军,气势赫赫,不容置疑,一时给情绪惶惶的君臣都重新鼓起了能胜的信心。

哪里需要退缩示弱,正面硬扛,打就对了。

周迨面上决绝点头:“坚壁清野,朕将亲自督战,令全程百姓安心定志。”

心中却在冷笑:谁要跟这炎京共存亡?

守军是障眼。

一回生二回熟,这套路他已用得轻车熟路。

和以往一样,他每暂弃一个城池,都绝不可能老老实实移交,他周迨被迫丢下的,谁也别想白白捡起。他要埋下无数的陷阱与隐患,带走最能扼人命脉的筹码与俘虏,留以日后回马枪绝杀。

炎京将是他再次烧给周璐的祭品。

侧旁邢休目送樊复接旨领印而去,饶是他一个文臣并不深懂兵法,也知道敌军远在兴城南下,没这么个已经就地布防起炎京的应对法。

陛下意图昭然,只仍冷着他,一直都未召他单独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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