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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捭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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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捭阖

“薛义彤,你自称深悉孟地隐情,有截断周瑶北上之谋,就区区这般么?”

周迨指指疏奏,不满发问,余光瞥了一眼推荐作保其来面见的邢休。

前岭东路经略安抚使薛义彤,自前年孟地边乱平息,卸任回炎京后心灰意冷大病了一场,及至董家倒台失势,更惶惶不可终日。正此当口,皇城巨变,一夕之间炎京政权改旗易帜。

论理说,新帝上台,“诚挽”旧臣留任,正是这等中层臣僚转表忠心、重攀高位的绝好时机,可这薛义彤竟跟郭少晗、唐梁、荀永汉这些前班高官尊爵一样,态度坚决,油盐不进,被周迨一并投入上灵囿“冷静”。

摧心椎身数日,又一块硬石头被挫成了软骨头。

用不着威逼诱审,自发就如此尽己所用,切中要害:周瑶公开宣布拥护周璐的消息传到炎京,周迨这头鞭长莫及,正缺个能阻断或拉拢周瑶的巧计,这不,知根知底的及时告发正递上来了——邢大人整日奔走密审,不是确定十足的有用,不会如此郑重引荐到圣前。

“臣在孟地领兵平乱三年,早探出周瑶有勾结外夷,蓄兵自立之意,”薛义彤伏地叩首,虚弱道,“他与那六长公主周璐互胁互用,原是各怀歹心。臣驻守孟地时惊得一则传闻,事关炎朝国祚……”

薛义彤微一停顿,刻意擡眼看了看四周,今日得召来此,同殿议事的是新帝当前最信赖的一班谋臣,除了邢休几个,另有两张年轻面孔分外扎眼:管临与肖子平。

此议事后殿所在,乃是此番新帝上位后专辟重建,此殿构造独特,便于严守设防,周迨素来惜命多疑,警惕过人,朝后每召近臣来此密议要事,都要个个周身搜检,方允进殿。

新帝显然对此二人信任有加,听及秘闻,涉关周璐,亦无有屏退私谈的意思。薛义彤头一低,只好在众耳聆听中继续讲下去:

“嘉安盛世时期,先庆安帝祭天得一卜,兆大炎朝百四五十年,或内斗纷争,恐有一乱,庆安帝因书遗诏藏于炎京皇城,并赐御弟孟亲王世传诛乱之剑——待百年后乱象如兆,剑诏同示,可斩除异乱,天下宾服。

“此事只历任世袭孟亲王知晓。但见午之乱后,遗诏藏匿地点失传,臣在驻守孟地时偶然惊悉:周瑶一边借平夷之名养兵蓄势,一边贿赂内官伪造遗诏,欲待时机成熟,以此名义,进京宣诏,弑君谋反!

“臣知此事非同小可,须速密报炎京。正当此时,六长公主被派往孟地斡旋,臣便郑重禀告了长公主,自请领兵留守压制周瑶势力,由长公主亲将自密讯带回炎京,最稳妥不过。

“不想长公主听毕,竟未作任何反应!

“臣初时不解,后来才知,原来周璐早从瞽圣传知真正遗诏所在,她千方百计寻机去孟地,就是欲从周瑶手中骗得此剑,起事自立。”

这番国祚秘兆之说,在场所有人都是前所未闻,听来面面相觑。

管临立在一旁,心中也不住疑惑:薛义彤此言简直是鬼话连篇,知他身中毒蛊,莫非神经错乱也是症状其一,臆想出这么套莫名其妙的谶言绘声绘色讲给周迨,意欲何为?

只周迨听到此处,明知纵是此剑真有,该斩的也是那冒名皇嗣周琅,却隐觉宛有一道幽灵般的刃锋抵着自己脖颈,竟生丝丝冷汗。

“臣暗思大炎百年天下,怎可落于女子之手?”薛义彤气息发虚不掩义正词严,重咳了一声,“但周璐手握遗诏下落,对大炎安定是极大威胁,因此臣当时假作臣服,佯为驱使,以求取得信任,探取遗诏下落,为朝廷扫除隐患。”

邢休见陛下蹙眉不语,似乎嫌其东拉西扯,没说到正题上,赶忙适时插言解释:“国祚之兆真伪另论,但只周瑶对此深信不疑,遣人与他密报此诏下落,他二人必失和反目。”

肖子平暗瞥管临一眼,见他面无异色,字字听来都无动于衷,这一刻心中既终于确定又深深恐惧:管临怕是真已被彻底改变心智了,从迟阶到周璐,一向死心眼对故旧舍命不渝如他都已逐个漠然抛弃,如今眼里只有巫蛊操纵他抵死效忠的唯一君主。

那君主在上阴森不语,自将呈上御案的炎京大内布局详图翻了翻。

邢休代为发问:“你说周璐提及过悬藏遗诏的穹顶,是哪一处穹顶?”

薛义彤提声欲答:“乃是……”

“慢着,”周迨突开口打断,向薛义彤一指,“你过来。”

所谓格杀逆贼遗诏,是真是假,但有一分谶兆,岂能让他人先知窃闻?这一刻他周迨一个人也信不过,命薛义彤上阶近前。

薛义彤年纪本不轻了,大病一场后又经此炼狱折磨,哪还有前时在孟地领兵欲占岭为王的体格与气势,闻命颤颤巍巍,躬身慢行,一步步上到御案边。

周迨将图一推:“指来。”

薛义彤点头称喏,擡臂抖起两边广袖,缓缓翻找,垂眼细觅,良久后擡指虚一圈画。

周迨赶忙伸头看去。

只瞬息间,变故陡生!那指点在图上枯枝似的两只大手忽钳向周迨脖颈,整个人飞扑而上。

周迨歪身一躲,滚下御座,惊恐失声叫出。

最近的侍卫也远立在阶下殿门旁,慌忙冲步跑去,根本护不及。

薛义彤一掐未中,仍极尽周身之力再度扑向跌下的周迨,扯住他腰间銙带,狗皮膏药一般紧贴而去。

周迨与其说是抵挡不过,不如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一时失措,支应间不知阶下哪里飘来一声:“陛下,匕首!”意识方醒,周迨拧手摸索一抽,贴身短刃出鞘,狠狠戳向这找死的老疯子。

臣僚不得携兵器进殿,可皇上自己有啊。几十年没练过武的周迨惊觉自己危急时刻,身手反应完全不减被一生尚武的先父皇严格锤炼的当年,岂会制不住一个赤手空拳的刺客。

可还未待他反杀庆幸,一涌腥血近距喷涌而来,深深中刀的薛义彤突狂声大笑,扯住周迨的双臂在非凡毅力操控下纹丝未动。

周迨抽刃正欲再补的手顿住了,头脑一霎醒悟,顿时魂飞魄散,猛一拧身避开头脸,双腿极力蹬踹。

这他妈就是个一身毒血的人肉毒源,差点中了他设套。

薛义彤佯装屈服来袭击,不是傻赌一把蛮力,分明是自知携不进杀器,算好了要引周迨自卫出刀,用自己一身毒血来同归于尽。

“我许家两代忠将,都死于你贺贼反间污名,”薛义彤被一刀捅在要害,血流如浆,可他此刻吐出终生冤火,气力万钧却似回光返照,钳住周迨的手有如合闸焊牢,“妄想我许义彤有朝一日投降于你!”

事发突然,底下群臣一片惊慌,唯只见上头扭拧厮打,二人滚落高背龙椅之后,望不清状况几何,待守在外头的带刀侍卫远远奔来之隙,到底有几个忠臣良卿危急之下就近上前,想要出手救驾——

肖子平头一个英勇蹿上,耳听到周迨已出刀刺中,掂量着薛义彤茍延残喘,上前协力制敌十拿九稳,可就在即将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之际,忽见被挡在御座背后的周迨爬滚间挣出来半个身子,神色惊骇无比,明明手握利刃,却不再向薛扎去,只对着手忙脚乱奔来的臣子,挥舞狂吼:“撕下去这疯子,快给朕挡住,挡住!”

肖子平一时懵然,擡眼见紧箍着其不放的薛义彤面容如鬼如煞,身上喷血淋漓,突然明白了什么!脚步滞顿,妄由身后拥来的他人超过己去。

孰料他人醒悟更快,仗着遮在后方未见分明,竟个个本能转身遮面。

这些日来,谁没心惊胆颤地听说过毒血喷溅致人惨死的奇诡手段,谁想到有朝一日这手段竟冥冥反噬到祸首本人,于这森严皇宫中鲜活上演。

周迨在这匍地擡眼间将众臣退缩看得分明,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关键时刻没他妈一个是能舍己卫君的忠良。

他望向殿门外新涌奔来的一支昆西驺,重新燃起希望,鼓起气力,豁出被毒血噬断一腿的风险,猛向怪力巨石般压着他下半身的薛义彤心口一蹬,怀着弃腿保命的狠绝,捂住头脸,静候这老疯子被乱剑屠戮的下一刻。

倏忽之间,那要命巨石却宛被轻飘飘地移开了。一道颀长身影闪上,遮了一霎光。

周迨指缝间一瞥,只见一只官靴精准踏在那死缠他不放的恶鬼腕上,薛义彤全凭一口气撑着的浑身劲力顿卸,周迨得释,抱头蹿爬而去。

众臣遮脸的袖子微微低下,一时未认出是哪员勇士舍生忘死挺身而上,却已听得薛义彤功亏一篑后破口怒骂:“长公主当年宁舍镇远军救你一人,你到头来就是如此弃义倒戈,助纣为虐!你姓管的一家,世世代代阴贼奸佞,不得好……”

第一拨冲上的侍卫及时抵达,扶救起狼狈解脱的周迨。危机一时解除,众人才敢往上方御座探头望去,只见薛义彤已合眼瘫躺,流血四溅,滴答滴答往台阶下漫溢开来。

连本应悍不畏死的大内侍卫都一时却步,没个敢先一步上去补刀收尸,而那就在血泊中央,给予这刺客致命一击的救驾臣子,浴了满身满面的毒血恶浆,却仍怔留在原地,仿佛不知惊恐为何物。

果然,绝对的忠诚只有以毒攻毒。

周迨这一刻既恐惧又欣慰。他在侍卫搀扶中重新站稳身姿,目光逐渐恢复了森冷阴鸷,扫向瑟瑟发抖的肖子平和姗姗迟来的邢休。

管临浸透鲜血的手,一动未动按在薛义彤致命的伤口上,近听着他对己恨之入骨的痛骂渐渐失声,泣血愤火的怒眼不甘合拢。

他姿势未动,只微微擡起头,冷然宣告:“死了。”

满殿臣僚闻言吐出松缓一气,忙又争先恐后躬身向圣前围拢。

管临目光跃过一众欲上前而未上前的带刀侍卫,往后方蛮不在乎正拨众而来的昆西驺投去,对着首当其冲的丘赴,轻轻点了下头。

——

烟尘斗乱,远方的阴司冥府幽火若现,薛义彤咬紧牙关,极力拢住注定散尽的魂魄,牢记自己此世如何死不瞑目,细数着做鬼都不会放过的一个个仇敌姓名。

直到在漫长煎熬的跋涉尽头,紧绷的全身骤然松了劲,双眼微睁,实实在在看到一方霭天雾地。

“醒了?”

一个陌生清朗的少年声音传来。

薛义彤动了动,难以置信:“我还活着?”

“你没事的,大人,别动,会扯到伤口。”

薛义彤清醒片刻,只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登堂入殿莽刺周迨,注定有去无回,无论能否拼得与贺老贼同归于尽,都是被万剑屠戮的下场,他压根没打算、更没可能活着出来。

“趁寻常人都不敢接近,我哥哥找人用死囚偷换出了你尸体……不是,你身体,”少年听起来不怎么会说话,语速却很快,着急安抚伤者不可乱动,一口气就囫囵讲完了经过,“此处隐蔽无人知晓,大人可放心安养,你身上的蛊毒我也有了些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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