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捭阖(2/2)
薛义彤转不动被锈牢钉住了一般的脖颈,只能眼球扯动,往这陌生的声音来处望去,有限的视野半天只捕捉到一缕灰白的发丝。
“你哥哥……是何人?”
——
“这法子能用!”亚望从隔壁奔来,开门冲进,声音是久违的欢欣。
多年难以攻克的瓶颈,终于有了一丝突破松动,他百般试炼的烟雾疗法在这病人身上切实见了效,有希望,能解。
“如何解法?”从一室暗影深处走出,管临低低开口。
自殿中刺杀事件一遭,周迨对这关键时刻忠心无贰的护驾功臣信任达到顶点,一时无以复加,管临终于获得一定程度的往来自由,暗与城中匿藏的亚望一干重新联络上。
亚望知晓管哥躲避耳目来此一趟面见不易,一句废话不及多问多说,抓紧汇报交给自己的要务,认真讲明关窍:“我师父当年练就此蛊,虽蛊力阴狠无极,却连他自己也没配出解法。那时听师兄们私下讲,这就如同有一把奇锁却没有钥匙,不能控制自如,到底算不得天下第一厉害的毒蛊。直到师父某次去陵州,采集回了少许珍稀药引,试炼出了一点苗头,但那药量有限,见效用量又奇费,最后仍未成功。
“而我在这提炼药引手段上,先前借横契巫尊指点,试燃烟雾弥散,炼出了个将药效以一扩百的法子,竟误打误撞成了。只是我多年来打探寻找师父当年用的那种药引,却一直遍寻不得——管哥,这剂血药你又是从哪里寻来的?”
管临握拳抵在嘴前,时轻时重有几声咳嗽,仔细听毕,强压住嗓中虚火,确认问:“就是说,以此药引些微,便有望救更多的人?”
亚望兴奋:“没错,就用我烟雾弥散的法子!”
管临点了点头,微一侧身,擡手去解自己衣襟。
遮瞒到底与否只在他脑中纠结了一刹,极尽效用起见,还是应让术业专攻的来,他一层层揭开缠布,敞向亚望,沉声发令:“你帮我取。”
瞳孔倏然剧缩,亚望目光落在那胸膛前血痕斑驳的粗大针孔上,嘴巴张成了一个碗。
——
乌延人是大炎西北千里开外摩多草原上一个异类的族群。
他们祖上是匈奴西扩的分支,身形高猛,天性耐寒,最擅养马驭马,乌延马繁衍多代性随其主,亦是天底下最高壮耐寒的珍稀马种。
乌延人仗着人猛马壮,训练有素,最擅冬战,本是打家劫舍的一把好手,但他们异类就在和北漠诸胡部不同,填饱肚子不靠游牧,也不单凭生抢,最擅做的是雇佣生意,以战力换财饷。
草原上年年岁岁不缺争战,乌延人祖祖辈辈讲究的是个诚信经营,谁给钱这一战帮谁,邀约预付,得胜结清。跟谁也不是永远的盟友,亦不当世代的仇敌,谁要有个怨怨相报纠缠不休,就三十六计上策,躲进极寒冬窝子——没有战马能追上乌延马逃窜的速度,更没有人能在冰天雪地里与乌延人周旋鏖战。因此每到冬季乌延人都会仗着种族优势出来大干几票,挣足一整年的花天酒地。
这副认钱不认人的德行本来只盛名于西域诸国,跟大炎素无交际——炎人印象中好像只喜欢捣腾东西买进卖出,不热衷于打架斗殴,更忌讳外族介入。直到去年冬季,乌延人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陵州的邀约,头一回领略到天|朝上国——似乎也只是一个旁支——的财大气粗。
“去年我们从登奇岭进来,烧杀抢夺是假,配合周皇帝战术引东边守军来袭才是真,乌延人并未正面伤你方家军分毫。一笔算一笔,如今你我都为周皇帝而战,我等有通关文牒在手,正式受雇率兵马入炎京。方景由卡着处平关,迟迟不放我等入关,这是什么道理?两日为限,如不放行,恕不客气!”
乌延人自带的通译是个西域人,措词虽有待商榷,意思和情绪倒是传达得大差不差。
方家军这次派来应对的是个新面孔军官,举止利落,回应干脆,与前次那个答非所问摆明拖延的态度迥然,他递上一张关内地形舆图,示向乌延军首领道:“几日后将有一支敌军自西边潜来,我军望你等候在此,届时再率全军兵马入关,挡上一挡。”
乌延军首领冒敦听罢通译,当即摇头:“周皇帝此单只让我们率兵进京保卫他皇城,可不包含骑兵在此出战御敌。”
目的明确,打击精准,有拦路虎影响任务那横冲直撞恕不客气,节外生枝多此一战却是大可不必。
那炎方军官盯着冒敦眼睛,恍惚间给他一种下一瞬就要掀桌怒骂的威慑错觉,不料其嘴角一弯,冷峻脸上竟泛起了微微笑意:“贵军一路来此,征途劳顿,可惜我方家军当下正穷得响叮当,也没什么余粮招待。而这西来的靖西军打仗绣花枕头,军备粮秣储备却是一等一的富足。方家军愿借花献佛,请客人先赏一席,权当进京路上的嚼裹,正面对战歼敌则是我方家军份内之职,不劳你等担负。”
冒敦沉吟不语。
也就是说,待西边敌军前来,他们连入关带打劫,劫过就跑,身后自有他朝廷守兵来应付,既白吃白赚,账都算在方家军身上,又能向周皇帝邀功卖好,结到更多雇佣尾款。
所要做的,无非是再多停留几日,耐心静候肥硕羔羊的到来。
“好罢。”冒敦思索半天,才向对面做出勉为其难似的神色。他突然拍拍通译让他先闭嘴,亲自问出唯一会说的一句汉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古。”对方应答如响。
——
周璐率大军连日疾奔,绕开城池,沿涞水北岸荒野行得悄无声息,在周迨放松戒备全力催促江其光合兵直捣陵州之隙,神不知鬼无觉抵达肃阳境内,只差半日行程便可按既定路线,出处平关。
前方岔路两分,一条路向北通往此行关外,一条路向东渡河,河那头正是千碍万障几度冲夺未遂的治州。
周璐隔衣拍了拍紧揣在怀中多日的密信,简单几行字句早已刻字入脑,倒背如流。
“治州,烟家坡,金姓木匠人家。”她亲自口授交待毕,目送这队精甄细选的奇兵领下重任,分道远去。
“报长公主!关口遇敌,先遣四营遭劫!”
靖西军日夜兼程,潜行数日,才落地稍歇,就被敌袭惊起,论体力精力确不是最佳的战斗状态,敌方当真掐指算准,趁虚而入。
是哪一路敌军?
周璐策马上坡,据高而望,在动地马蹄声中,但见滚滚烟尘自北边处平关方向推漫开来,疾奔袭来的高头大马之上,是一张张红眉毛绿眼睛的狰狞面孔。
紧跟周璐身旁的小铁锤惊呼:“乌延人!”
陶成披甲策马,迎风候战于军旗之下。不得不承认,老将军尽管驰骋疆场戎马一生,也是头回见到如此冲撞力可怖的重骑兵。
乌延人兵数不多,战术昭然,丝毫不掩抢了就跑的意图,单凭速度迅猛结阵推进,根本无人抵挡得住。
他们按先前高人指点,入关一探到敌军踪迹就轻而易举劫下辎重营,对靖西军不堪一击的战力深为领略,继而风驰云走,长驱直入,往计划中准备接应他们渡河的朝廷军方向转去,直到……冲在最前方的一线骑兵蓦地凭空消失。
“壕沟!”
紧急被勒的马嘶声此起彼伏,自相冲撞声响不绝于耳。
这靖西军“绣花枕头”真正在这里候着他呢。
冒敦未显惊慌,当机立断:“阵型回转,后撤!”
乌延军自古打的就是一个进退自如,遇埋伏损失几骑先锋是战场常事,先出关往冬窝子里带迂回闪躲,待休整再战!
成功勒马调头的乌延骑兵重新集结成阵,回往处平关狂奔。
两个时辰前,亲手敞开关门恭送他们进来的,还是几个睡眼惺忪的守关小兵,而此刻,层层布排在收窄关口的,是高车、重弩、巨石、长矛、钩镰枪的轮番款待。
“姓——古——的!”山野间荡起一声绝望的嘶吼。
小铁锤据高观赏了红眉毛绿眼睛们迅猛出关,不久后又回来兵败关前的全过程,他亢奋之余又不解问:“原来咱们有对付乌延重骑的办法!可为什么——不早把他们赶跑呢?”
“因为有人贪得无厌,赶走打跑不合心意,”周璐盯向对面荒山某处,摇头笑,“一心要把人战马都夺为己有才算教训。”
小铁锤跟着看过去,好奇:“谁?”
乌延军北遭围堵,南有陷阱,两头挨打,伤亡惨重,残余逃兵奔蹿间盯到山坡东向一条隐蔽小路,纷纷丢甲弃马钻穿而去。
“哪里逃!”却迎面撞上一支伏兵俯冲袭来。
小铁锤踮脚而望,只见那为首将领一身银甲,头戴银盔,身形虽略显瘦小,但挺枪跃马,英武无敌,一声号令亲自冲锋在前,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率全军将最后一个乌延人降服殆尽。
身后战旗飞扬,偌大一个“方”。
小铁锤伴着周璐迎往坡下。直到今日早上,他还听到营中有人暗暗嘀咕,说谁知道姓方的他们家站哪头,万一是佯装归顺,关前倒戈给摆上一道……
此刻,方小将军亲自出关来迎,小铁锤才暗暗确定自己多余替长公主忧了大半日心。
那将领率部下策马奔来,一个翻身下马,向周璐揖拜。战场上腾腾杀气未散,一掀头盔,竟现出一张柔和俏美的面孔,开口声音清亮,却夹几分惶恐:“拜见殿下,方家军派……恭迎靖西军出关!”
军中职律严明,底下跟着拼杀锤炼是一回事,抛头露面领军迎战,指挥发令,却必得有正式任职军衔才行,更何况还是……
都是听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忽悠怂恿鼓励她此战独挑大梁,先斩后奏。战场上英勇拼杀毫无惧意,可此刻来到长公主前,忽就意识到冒失莽撞,太视军规为儿戏了,言间连个“臣女”、“属下”都不敢自称。
周璐伫立打量,突俯前伸出双臂,托起揖拜的抱拳,亲将她挽扶起身,扬声唤道:“一路辛苦,方将军。”
霎愣之后,方凭才反应过来,周身微微一震,一时只觉万丈豪情打心底喷薄而起,激涌翻腾,直冲云霄,生将把生平过往任一种情思心绪都比得渺然失色。
她笔挺站直,耳听着公主殿下嘉赞全军,悄一转头,往后方才现身前来的大忽悠望去,满腔激动难以言表地向他眨了眨眼。
迟阶礼尚往来,也回她眨眼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