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东风(1/2)
破东风
五朝狱突发动乱,临时府邸就在近旁的邢休年夜饭都还没吃上,匆忙亲往查探状况。
他到的时候,殿前司禁军已经将事发宅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护卫统领正高声向上峰汇报:“我等奉圣旨,只在院外设岗把守,院内护卫统归昆西驺统领允浑管辖。他们今夜怎么在里头突然就内讧打起来了,咱们在外面当真一点不知啊。但属下各队以人头作保,今夜绝无一个劫匪闯进过府里去!也没一个潜伏刺客能突破咱们重重防卫,劫人逃出来。”
自上回有江湖贼寇暗闯试图劫走周祈未遂后,周迨就着人更加强了五朝狱防卫,樊复指挥的禁军再听令,也比不得亲随自己多年的卫队昆西驺勇猛可信,于是连统领允浑被调来轮值监守。
而此时此刻,众内院职守昆西驺东歪西倒,个个都已毒发断气,允浑一身激斗伤痕,死象狰狞,倒在关押周祈的屋门外一滩血泊中。
瘫在不远处尚存一缕活气的,是与他自相刀戈你死我活到最后一刻,今夜内院唯一幸存的守卫。
“丘赴?”邢休从模糊血肉中勉强认辨出,正是多年寸步不离看守攸莲的那个昆西驺,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救助中,邢休插言厉问,“攸莲何在?”
未待丘赴回答,一具已经敛整的女尸被小心翼翼擡了出来,直接给了他触目惊心的回复。
丘赴重伤虚弱,在追问中断续答道:“允浑趁我去接管大人,放劫匪进来,暗杀那孩子……被翁主撞到,他,他杀人灭口……”
邢休听得既迷惑又心惊,拨开重卫,直冲进屋中现场。
尽管他百个难以置信,千般尚怀侥幸,仍避不开这糟心场景入目,一眼直击到周祈已毙命的现实。
这惨遭毒手的小小囚徒,此刻被他那惊痛欲绝的亲生父亲紧紧抱在怀中。
一身衣衫被鲜血蔓延染透,冷风吹进,已凝干成锈斑似的衰红,可他似乎仍未接受幼子已魂归九天的事实,任来勘察现场的官员百般拉扯劝说,瑟缩在角落,死不肯松手。
“邢大人。”差官无奈转来,恭然请示。
邢休见管临尚在,倒暗舒一口气,心中又隐隐有种一时理不清的纳罕。当下无暇细想,只肃向那差官点点头,示意无须顾忌,夺下童尸,抓紧查明今晚事发经过。
忽又警敏意识到,周祈的死讯绝不能传出去,忙向差官喝令道:“命内外守卫和勘案人员,严密封锁今晚五朝狱内情,如有人泄出一个字,举家问罪!”
周璐就因忌着自己骨肉在他们手上,才不敢举兵冒进,一时退让,使陛下获得这巩固皇权的宝贵良机。如今周祈竟意外死了,传到周璐耳中,她还有什么顾忌?拼着鱼死网破也会立即兴兵来给亡子复仇,再无任何安抚要挟余地。
“不,传出去。”突一道低哑嗓音压过了满室嘈杂,驳下他话语。
是管临悲愤擡头,一字一句,泣血言出:“要让长公主知晓这杀人害命的真相!”
邢休一时不解:“你说什么?”
“是谁指使人来杀祈儿?”哀伤至极的颓然崩溃下,爆发出识破真相后熊燃的怒火,管临紧揽着亡童,忽轻轻转了个角度,向在场所有人示出,在孩子血糊淋漓的断颈深处,一线似有若无的金光,隐蔽而刺目,“这一招致命的赤缁针,天下只有一个人和他的手下擅使——”
咬牙吞血揭出他的名字,管临颤抖更甚:“迟阶!”
满室众人迷茫,邢休只短暂一愣,脑筋飞转,却是第一个恍悟。
确实。这种时候,谁会派人来杀周祈?
周璐被拿着这人质软肋,百般派人劫救未遂,无奈只得按住进攻步伐,自退陵州,商议和谈。
她放不下自己骨肉,可她手下一众野心悍将怎么想?
迟阶再有统战之能,到底比不过周璐名义正当,军权在握,二人先前同心协力兵指炎京,本是各取所需。后来想必却正是因这孩子生了分歧,一个欲进,一个令退,迟阶对周迨复仇心切,周璐这块跳板他非借不可,机不可失!救不走周祈,难道还不能借刀杀人,彻底割断牵绊,激怒周璐再无忌惮直攻炎京吗?
邢休暗吸一口凉气,转身欲立即进宫,亲自向周迨禀明案情。可脚步一顿,脑光一闪,身又转了回来,恰迎到管临绝然请示的话语。
“邢大人,我要向长公主讲明世子遇害真相,今夜我亲眼所见这一切!求请陛下允我修书送出。”
痛心切骨的父亲,此刻什么风云是非都抛诸脑后了,他只狠不得立即马上亲口告知周璐,是哪个还被她视为左膀右臂的“爱将”袖里藏刀,黑心下毒手,为一己之利,竟派人暗杀了他们无辜的幼子。
邢休暗生一喜,面上不露声色,厉向周围令道:“与管大人上纸笔!”
———
五朝狱重重防卫,竟看不活一个孩子。
周迨闻报震怒,命将当晚内外守卫全部下狱,严刑惩处。
管临亦被召到御前,详细讲述当晚随丘赴进院后,亲眼目击到允浑暗害同僚引刺客逃跑,攸莲抵挡未遂自责自刎的经过,言间泫然激愤,几度痛不能继。
周迨命将管临所撰书信悉心查验,逐字逐句看了又看,最后才仿佛宽洪特允般,挥挥手:“送出罢。”
待所有人禀毕告退,只邢休和往常一样,仍留守在圣旁,伴随周迨往殿后御书房去。他明明当晚就去过事发现场,却全程不曾插言,只在一边冷眼旁听,捋须思索。
“此案蹊跷颇多,你怎么看?”
周迨到御书房落座,阴云满面,问向邢休。
邢休一生多谋擅策,不然周迨当初使金蝉脱壳,不会连自己后宫一干妻儿都舍得留下当障眼,却始终将他带在身边。此谋臣事事总能帮他思虑到更多细节利弊,排查出隐患与漏洞,想当初若听他谏策,不曾疑杀吕维,也不至今日终于险计功成,却在军事上落到无将可使,只能靠歪门邪道拖延筹措的被动境地……
邢休神色深沉,闻到陛下考问,却竟忽一躬腰拱手,五体投地:“陛下此计,当真高段绝伦,神妙非凡。”
周迨闻言怔愣。
“挟周祈在手,两边互制观望,不过是一时拖延,她靖西军上下齐心,能保障拖到几时?陛下攻心破局,假派刺客杀掉周祈,留下迟阶授意端倪给管临亲眼发现,才是将这步僵持死棋盘活了。”
允浑身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昆西驺,竟突然反叛通敌,放了所谓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进来——此说绝无道理。邢休暗思了很久,才想通他此举只可能为谁驱使。
“不费一兵一卒,以周祈之死离间他姨甥他二人。陛下智略,老臣叹服之至!”
周迨张张口,静默凝听毕,嘴又无声无息合上了。沉思半晌,终不置可否点了点头,松缓向椅背一靠。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到底是哪一步天运眷顾,如此歪打正着,面上神态却是十成十的天威莫测,照单全收之余,更显成算在心:“若此信发出奏效,他管临这趟上灵囿才算没白进。死了亲娘儿子,总算开了慧眼,本分做人。”
———
这颗“裙带”棋子远程一发,奏效甚至比周迨一干暗盼的来得更快,蛇打七寸,一举改变战局。
管临信件发出后不到半月,前方僵持状况忽告突破:江其光调派大军抵达治州战场,三面设围,闪电突袭被洪流之患吓得缩头在萍津那头多日不出的靖西军,一交手,发觉靖西军早就内部涣散,不堪一击,节节败退向西逃窜。
捉住名投降将领一审,才得悉内情,原来那位才被任命统领全军的迟大将军,就在不久前,突被长公主施以非常手段紧急召回,自此下落不明——君将不合的流言蜚语一夜传遍军营,闹得全军人心浮动,此被壮武大军重兵一合围,顿时一溃千里。
封壶关被重新收回新帝囊中。
延和殿上,周迨手按军报,快意癫笑。
六一十啊六一十,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初如何激我误杀吕维,今日加倍奉还。
任你再诡计多端能征擅战也屁用没有,就让你一身胆气葬送在自家儿女情长鼠目寸光的女君手里,雄鹰折翼,阴沟里翻船,有劲使不上,有苦说不出,比在战场上打你到片甲不留还快意百倍,解恨千重。
当即御笔亲诏,军令发出:命江其光率壮武军全线西进,直捣靖西军后方大本营,乘胜追击,彻剿叛军!
趁虚而攻,机不可失,周璐这回真真是自掘坟墓,将自己人头拱手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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