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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东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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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所有思想都掌控于己,一切行止都任意操纵,并且人人都真心认定如此种种,皆是从自己意愿发出……”

周迨忽而回味细品起谪越人前时这番谏辞,似乎经这一遭连环破局,才稍稍领略到它的妙处。

“传管临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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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帮将缠眼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绕下,满怀期待问:“这回成了吗?”

托周璐给请的神医的福,晏长河这些日来眼伤恢复得甚好,前几次拆药就一次比一次清晰瞧见影儿了,只强烈日光下还耐受不得,由是神医又对症加了剂新药,乐观估计不日就能恢复如初。

晏长河目力有碍,这些日倒也没闲着,分析前方军情,筹措后方部署,该担擅干的一样没落,仍是出谋划策打辅助的一把好手。

此疗程距验效还有几日,可周璐即要亲自率军启程,他等不及了,执意今日就提前拆药。此时校场之上,艳阳高悬,他久未见天光的双眼缓缓睁开,艰难适应,远近张望,眉头骤然拱起。

虎子一见这情景,心凉大半,当即就擡手要把药布糊回去。

晏长河一擡手止住,微眯双眼目不斜视锁定前方某处,汹汹发问:“那家伙谁啊?”

虎子顺着看过去,只见一身戎装的长公主殿下才在点将台上,一侧头向这方瞧来,正打算跳下,台下恭立的一名男子立刻及时上前,一屈身擡臂,竟是以身作阶,以臂为架,身挨身衣贴衣毫不避讳地将她妥帖接应了下来。

那男子穿着花哨,面容俊邪,人群中异类得显眼,虎子定睛一望,知情解答道:“是个叫阿卟的夷人,跟孟亲王援军一道来的,据说早前与殿下是旧识。”

“旧识?”晏长河眉皱更深,“怎么这么……”想说没规没矩的,话到嘴边,尽力委婉:“没轻没重的?”

夷人男子嘛,连虎子都不以为奇,听说是打小服侍女家主女首领女王的,举手投足自然比他们这些军中糙老爷们精细,来到殿侯爷倒在这儿大惊小怪的?

但话没成型,虎子忽一甩头,后知后觉惊喜:“侯爷,你眼睛这是好利索啦,看得恁清楚!”

“好利索了?”爽朗清越的嗓声先一步传来,接过虎子话语,“这可让我彻底把心放下了。”

周璐在侍卫簇拥中走近,晏长河忙行正礼。

周璐近前,擡手止住他躬身垂首,仔仔细细往他脸上端详,但见其双目炯炯,光亮如初,不禁欣喜谑道:“晏将军,别来无恙。”

晏长河一瞬被其笑容铺天盖地笼罩,伤病即刻反复了一般,头晕眼花再看不见别的,口张喉动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字。

周璐未以为意,收笑言正事:“江其光大兵压境,西线重任就交于你晏侯军了。”

晏长河擡眼勉强突破了罩顶光晕,视线渐渐舒展开来,遥见后方远处全军兵整马列,束装就道,对这威武浩荡情景倒是再熟悉和舒适不过,臂缚撞了撞自己胸甲,终于组织出言语:“殿下安心回京,江匹夫乌合之师自有臣将顶住。”

口气这般大,周璐此去带走全军精锐,只给原地留守的晏长河留了千数兵力,可不是教他们与江其光十几万重兵硬碰硬的。

“放心,不就是拖缠住这批冒进主力,教他来不及回防吗?”晏长河看出殿下是看他伤病恢复又生龙活虎了,生怕他急取军功,自作主张弄险硬杠,破坏既定战术,“声东击西打游击可是我晏侯军拿手本事。”

……原自恃这门本事已够驾轻就熟了,不想前时近距离品鉴观赏过另位仁兄出奇无穷的溜敌招法才知,这世上各门各道,终是邪无止境,天外有天。可喜他最是个善汲百家之长的,虚心偷师是一把好手,得良师赐教,正亟待实战施展。

周璐直视晏长河双眼,这一刻确定他对于退让出帅位确无不甘与芥蒂,纵览全局,与己同心所向,不禁欣慰点头:“晏将军深谙兵道,自是一点就透。”

然而晏长河信服于那新任大将军的战术布置,却并不甚信得过此全局谋划的终极依据——他想追问,出于一些莫名心绪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殿下,就这么信得过炎京那……那边的讯号吗,万一其人已倒戈,中了周迨的反间计……”

他是硬着头皮不顾瓜前李下,提及说出这句话,早有准备迎来殿下的不容置疑,冷眉怒斥,迎头敲他个定心丸也认了。

可周璐闻言,竟未率然作答,只转头虚望向此行去处,任狂横的冬风割在颊上,割出一脸鲜少流露于人前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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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天,大雪封关。

北漠随时会冻死人的季节,正是边关流民马贼激增,种种填不饱肚子的游牧部落蠢蠢异动之时。方家军铁守国门,方执亲率卫队往边关各岗监督巡防,年节期间都未有一日懈怠。

方家父子寒暑不论,一向就住城外营房,与全军将士同吃同宿。京中派人来传递什么消息,下达什么旨意,都只能与坐阵兴城内的徐善先传达,再急再催也没用,问就是主将巡边去了,不知方位,难测远近,要么您自个儿疾风暴雪里出城摸瞎找去?

炎京新帝派来接洽方家军的监军御史,三番五次吃了冷板凳,闭门羹,舌灿莲花准备的一腔或威胁恐吓、或拉拢诱惑的说辞,生是找不到一个正主来听。

城外大营议事堂中,方执不屑:“贺贼老混蛋一夜摇身上位,周迨手下兵将跟我方家军十几年的血海深仇,怎指望我们方家军一朝臣服,听他调配处置?”

战争残酷的不仅是血腥,更有时这般切齿无奈,昔日敌对厮杀,你死我活奋勇无惧,可若有朝一日一方落败投降,两方整编成一伍,那赤眼再见时,各负袍泽血仇,如何做到顷刻化敌为友?

皇廷在上,为臣为将,这问题谁也无法轻飘飘答出。

“可是贺老贼占了炎京,把住钱粮军饷,”见少帅激愤,老帅沉默,曹猛直性子,最不管这些弯绕,一语嚷破当前最紧迫问题,“全军靠什么养活?兴城这点存粮,哪熬得过这个冬天?”

方家军不同于南方各地诸军,有的有军队屯田,有的有州府税赋余粮直拨供养。北漠边境苦寒,驻军全赖朝廷统筹拨饷供给,周迨捏住炎京财税中枢,要逼方家军尽早示诚,正式交权效忠于新帝。

方家军若铁了心不从,就必须自谋出路,这不是一个将负气两个兵逞豪的事,十万将士没饭吃,难道全军落草为寇,也学胡子烧杀掳掠去?

方执再次豪气提议:“爹,不如投长公主,联手靖西军,掀了他周迨狗屁。孟亲王已发援兵北上,就算江其光率大军四面围剿,靖西军未尝不可一战。”

周瑶是全炎在野各方势力中,第一个公然宣布拥护周璐讨伐炎京篡位逆贼的。

其实孟地经过前年整肃,兵力已被朝廷大大砍减了,北上援战不足为助。但是孟地……有钱,周瑶倾囊支援靖西军,至少今冬一时的钱粮战备不愁——也正是方家军这边苦哈哈最缺的东西。

曹猛愁眉苦脸,听到这个提议也毫无舒展,忿忿议道:“本来算一线盼头,可如今见来,这长公主也不是个靠谱的主,手下大将都率先锋军冲过丘泯山了,她一个猜忌,把人调回砍了脑袋,自卸臂膀啊这可是,出的什么昏招?”

“我怎么觉得,”方执眼珠滴溜溜转,其实消息来源都一样,远方战况他也不比曹猛多知道多少,可是从只言片语的讯报中,一种奇异的战术灵犀直觉呼拉拉地止不住萌生,他往好里猜测,“说不准那大将是佯装后撤,二人不定设计着什么迷惑周迨的谋略?唱一出苦肉计,诈降?”

“你可想多了,拉倒,”曹猛挥挥手,他刚回过趟兴城,资讯明显更新鲜灵通,“那大将毛头小子一个,姓迟,据说是迟风卿的亲儿子,当年迟家落难后逃窜上山当了土匪,论亲还是长公主外甥——若说他二人唱苦肉计,骗得过贺贼老不死?”

文臣的儿子?落草为寇?

这都哪攒出来的虾兵蟹将。

方执眉一皱,心冷了下来,如今乱世,当个大将军门槛这么低了:“时无英雄,什么人都敢出来赚个名头,逞个威风。”

可是当前这状况,他转回向方景由:“爹,他们两边抢兵,都想拉拢咱们一个态度安心,南边正面大战在即,谁赢了日后都得算咱们拥兵不遵这笔账,全炎多少只眼睛都盯着方家军,我们就这么……观望到底吗?”

“不参内战,算计的不是往日仇怨,来日荣华,”方景由稳坐不惊,他欣慰于儿子在战斗素养上头脑已渐青出于蓝,但战场之下,只怕有些最朴素的道理还未真正领悟,时时铭记于心,“无管炎京是哪一号人物称王称帝,我方家军当下职责要务都是铁卫国门,防范胡寇。贸然投机站边,消耗兵力,若放着边境虚空,酿下大错,方家才是炎汉百姓的千古罪人。”

话音刚落,外头来报:“将军,少帅,有靖西军使者求见。”

方执冷笑:“说曹操,这不也派来了。”

方景由不变应万变:“引他一行到城中馆舍,一样的客气招待,耐心等去。”

“来不及,”那小兵急吼吼嚷报,再慢一声话都不及说全了似的,“他人已经执刀寻进营来了!”

吃熊心豹子胆了,这是拉拢求兵的态度吗?方家军大营也是他一个马前小卒敢来硬闯撒野的。

方执提剑转身,怒步冲出。

出门擡望眼,乍一定晴,向那孤身前来的靖西军使者脸上瞪去,却一个激灵,桩子般怔立在营院连天雪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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