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生(2/2)
“压制,怎么可能……”车慈嘀咕着快步离开,走到帐门前忽一转身,看向安然以待的迟大将军,后醒后觉发问:“你如何知道?”
添进几根干柴,火越烧越旺,浓烟药雾弥漫开来,发出一股令人不甚舒适的异香。
行军途中,没有牢室刑具,这铁笼本是用来猎捕野猪的,空间不大,但根根铁槛足有手腕粗细,胜在结实耐用。
笼中垂死昏睡的被俘小将鼻翼微动了动,少顷,迷迷蒙蒙半睁开眼。
迟阶正对牢笼不足丈远外坐着,仔细看清了这张年轻眼熟的面孔,开口猜问:“你姓封?是不是有个大你六七岁的亲哥?”
小将忽一下坐了起来,手脚铁链碰触铁笼发出刺耳撞响,他这才彻底惊醒,意识到自己所处状况,身上多处致命重伤本已将他送往地府途中,可此刻竟毫不觉伤痛牵制,一股奇诡力量正在破土开来,使他回光返照?还是起死回生?他暴躁敲击铁槛:“这是哪里,放开我。”
“治南口音,大致错不了,”迟阶听来更印证猜测,不慌不急娓娓叙道,“你们秝水村当年听闻贺地给的军饷丰厚,一干青壮结伴私闯山关,千辛万苦翻过丘泯山,到陵州应征入伍。封途是其中唯一通过层层选拔,如愿晋入精锐编队的。在去往北漠中,他一路都在念叨,提前发放的钱饷已托人送回老家,待五年积攒下来,足够给爹娘翻盖老屋,帮村子加固堤坝,给弟弟娶到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媳妇——一家人和和满满,过上再也不用愁天愁地的好日子。”
笼中小将一跃挣断了缚绑铁链,整个铁笼都被他撼动震跃起来,他大吼:“闭嘴!闭嘴!”
迟阶依然自话家常:“你是因为兄长再没传回音信,才也出村到贺地寻他的吗?”
小将狂躁不堪,开始以身疯撞笼槛,要覆盖打断那恼人的话语,无穷的气力在全身复苏,膨胀,爆开,每一丝躁动都在叫嚣催促他冲破,摧毁,杀戮。
“生在涞水边长在涞水边,六首渠是世世代代护卫你亲人与家园的铜墙铁壁,是你亲自带路去捣毁?”
耳中听来的话语,似远在天边般模糊空泛,听不清,听不懂,却偏偏偶然击打到他哪一处xue位,疯癫冲撞中,眼角竟迸溅出几滴水。
“不是我,不是的……你去死!”
“咣咣”连声震响,三根铁槛焊牢的下端被超乎寻常的蛮力撞断,那小将踩住笼底,擡手一抓,竟徒手生生拗了一根断槛下来。眨眼间,猛兽已凶猛出笼,挥动铁槛向迟阶劈来。
车慈担忧得没错,这受了药性激刺的急蛊,足将其人邪力放大了十倍,失控危机一触即发。
迟阶擡臂一抵,佩刀未出,生以膂力送与刀鞘,正面相抗接下他这暴烈一击。刀光铁影之下,他直视那小将碧光烧燃的狞目:“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是谁?”
咫尺对峙间,那小将忽一迟疑,竟颓然卸力,自己跌了下去。他手上铁槛未放,坐地胡乱挥击,重喘嗓声透出极端的自我撕扯:“杀了我。不然我……杀了你。”
迟阶亦微微后退开去,望着他,悯然摇头:“永远别忘记自己是谁。”
“不记得了,让我死!”
“最脆弱的时候,才最接近强大。”迟阶语声幽幽,一瞬间,自己的半生遭遇在脑中堆叠回闪:阿拉坦丘时,几度与旁人一般彻底堕入失控失智,炎京巽岳下被肖子平一剑破蛊,绝望濒死,……种种危途险境,此时回头望去,无不是那摇摆之间艰难不堪的终极一线意志支撑,触底而起,绝地重生。
“跨过那一线,便是逆转翻盘。”
小将抱头滚地,痛苦呢喃:“给我个痛快……求你。”
“我可以给你一刀了断,却无法替你站起。”
“解开心结,冲破重压,能拉你彻底清醒振作起来的,”迟阶挺身侧过头,人前时时泰然淡定不曾流露半分的深切忧念,彻底暴露于此刻紧蹙的眉心,那般深沉渺远的目光不知穿越帐壁,投向虚空的哪里——
“只有你自己。”
———
管临失神对着眼前身亡命殒的一老一小,腥热的流血如沸浪兜头,淹没了他的全部理智。
那门口候立的昆西驺回过身,目光落在攸莲双目永阖的殊色面容上,突如窒息般,喉间溢出一声难耐震栗的闷吼。但很快,他别过眼,复原了一个传说中无情无感行尸走肉的昆西驺公所认定的麻木冷酷,径直走向管临。
这是母亲悉心为他铺好的后路。管临明白。
她自谓一生对他不起,于是最后调动了一切可筹集的智谋力量,策划了这一场自行其是的极端偿还,正如她当年献祭自我,终复深仇一样。
替他换出了骨肉,割断了至亲,让身不由己的可怜儿子再不受一分挟制,踏着血脉断绝的温热尸骨,向无牵无绊的终极自由奔去。
却不曾想过,他承不承得起这样一厢情愿的牺牲。
没有选择,无从自控。早早就已压碾成形的脚印,总在前方幽然等候着他一步步适踏进去,恍是在完成这个承载着父姓母血,名叫管临的人,一生既定的命运轨迹。
正如此刻敞开在他面前的,是理所当然的顺势而为:自保,存活,逃避,解脱。
一切筹谋妥当,天经地义。
……不。
他兀一翻转起身,避开那绝不惜肝脑涂地执行攸莲遗令,冲来拉拽欲护他疾奔逃离的昆西驺。
“你叫,丘赴?”
管临目光扫过满室凄惨,最终向这仅存的活人近相迎视去。
在对方动作一顿,虔然点头中,管临缓擡起一手,理过耳畔发丝,滑进自己发髻,手指触碰到那一枚蓄谋已久的赤缁针。
轻缓的语调这一句出口竟无端像极了浅唤低语时的攸莲,他视向丘赴的双眼,忽绽出几称可怖的清明,他轻声发问。
“听我命令如听我娘,不得一丝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