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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夜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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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下约有五千治州守备军,大不了违抗新帝,跟这六百御派兵反戈一搏,也投长公主去!

但这本非他所愿。治州原本秉承谁当皇帝跟谁走,是最规规矩矩听命于炎京朝廷的,可当前为一时战局,这害国害民的命令却实在执行不下去。并且他至此仍认为,眼前这位秦将军显得不通人性,不过是因久居炎京高位,纸上谈兵,不知实战操作后果严重。

杨启明抱着晓之以理的想法,试作最后一番苦口婆心:“河套地带城县遍布,人口密集,一旦毁堤改道,无数百姓人家都将遭灾。我军中多少男儿家乡父老就都在涞河两岸,哪下得了手干这等缺德事?”

“缺德?”秦寰眉一擡,似显触动。

杨启明见他终于听进去了,急道:“之前两边对战几十年,打得你死我活,也没至于用过如此阴招,这简直是杀鸡取卵,损人不利……”

秦寰霍然起身。

杨启明神色一震,紧急抽剑抵挡。

他锃亮的剑面未戳到对方丝毫,只在最终脱手跌地的一霎,映出两点森然青绿的眸光。

半个时辰后,杨启明尸分八段,沥沥拉拉吊于城楼上。

次日,治州守备兵被重新整编,颤巍巍接下军令,由炎京特派禁军分头带领,向涞水西段沿岸布去。

——

军医车慈急步追上,尽职尽责非让迟阶换下接触过伤毒的外氅不可。

“大将军,这毒性难测,不得不防,您这衣物交我清理下。”

迟阶望向营地外不远处荒坡上,几丛火堆燃起个包围圈,顺从解衣间问:“烧火能烧尽这毒源?”

车慈点头:“幸好,那人携的蛊不是前时陵州那种顶尖阴毒的,中了他溅血的现只是昏迷虚弱,未蚀肤噬骨,危及性命。”

“那他自己,”迟阶问到此战伤亡的祸首,“是个什么状况?”

“还没死。整个人疯癫失智,这会儿身受重伤,还算虚弱老实,只怕天一亮残蛊苏醒,狂躁起来不定怎样,得多派几人守着。”

车慈是从孟地征调来的一名军医,专擅解毒拔蛊,周璐前时陵州遇险,亲身领教到周迨有太多这种防不胜防的邪门手段,此次迟阶率大军出征,特命他随行,有备无患。

“这蛊乱人心智,受操纵者会体质大增,麻木不仁,什么凶残歹毒的事都做得出来。其实这种蛊在南疆倒不罕见,它见效虽快,寿命却有限,只待耗上二三十日,不肖外力干预,就会人蛊同亡。”

“人蛊同亡。”迟阶听来并不惊奇。

“没错。我配了剂药可稍作缓解,但根除不了,人一旦沾上它就毁了,从意识到肉身都早晚会被腐蚀殆尽。”

车慈恭敬回完话,心中犹有未尽之言,迟疑了一下,还是斟酌道出:“大将军,总不过是二三十日……现下专辟一处关押他,耗人耗力不说,病殁传染,对全军也是隐患。”

迟阶看向远处火苗飞窜,明白他意思:最好直接处置烧死。

车慈暗吁一声,按理说他医者仁心,不该提这样的建议,但身居此职,要对全军体况负责,多一人接触,多一份病疫危险。而且此人是个战俘,没必要不惜一切保他性命。

迟阶点点头,整衣欲去间,指了指主将宿帐方向:“把他安置到那儿,防守严,谁挨不着,回头我亲自看押审他。”

“啊?”

车慈愣住。那家伙生生一个活体毒源,旁人惟恐避之不及,大将军三思啊。

议事帐中,众将心有余悸,谁也未料想到贺贼竟会用出这种极端手段来阻挡靖西军东进。

“上游各堤坝都已被抢占封锁,”韩子奇百思不解,“贺贼穷凶极恶不择手段,所调兵力再怎么说是地方旧部,怎么也疯了吗,竟去执行这种自毁长城的命令?”

参军李敏才去跟审问过战俘,再结合前方探报,已大概摸出了来龙去脉:“听说周迨在炎京以巫蛊手段私训出一班死士,现已派出到各地执行密令,有挟持将领夺下兵权的,有自殉式冲锋陷阵的——就如今日擒获的那个,都见到了,非可用常理揣测应对。”

许孜沙场里滚大,并不信这些邪:“再怎么巫蛊操纵,他也是血肉之躯,会伤,会死!只管见一个砍一个,叫他装神弄鬼。”

“可若他按此策,再命人去将溯巡坝捣毁,”李敏手指地图,沿涞水走向逆流而上,在两处弯道堤坝虚划了划,道出最坏猜测,“对整个河套地带都将是灭顶之灾。”

他这词用得严重,众将一时听来都觉得过于夸张。

今日河道遭改道洪峰势危,只因此地河坝太浅,一时疾流兜不住峰急浪高,若被当场拍到是会损失惨重。但毕竟现下是隆冬季节,洪流往北流去平缓后,河流不过几晚就结冻了,他们仍可整军踏冰而过。

迟阶看向李敏,颇赞赏他这一步看十步的缜密,因为除了他,众人似乎都忘却了一项折磨了河西人几百上千年的自然灾异。

“凌汛,”李敏严肃指出,“若执意东进,贺贼以此作拦,就算我大军能跃过天险,待到春来开河,其灾祸于两岸城镇绝是无法估量的!”

众人顿醒,陷入沉默。

许孜不甘道:“贺贼是等江其光调南方大军来抵挡不及,以此作威胁拖延,我们若停步犹疑,正中他下怀。”

祁统领变迟大将军,彭威已凭实打实的锤炼与战绩接任后勤营统领之职,听到要停步观望,插言道:“等不起,后勤粮草最多只还能撑半个月,半月内能拿下吗?”

韩子奇这时候清醒了,他志指辅君平天下,比这些小年轻们自然看得深远,被提醒有触发凌汛灾患之危,当即意识到这个雷池绝对越不得,他想了想道:“长公主殿下已决定移兵南退,回辛州就粮,并联络孟亲王派兵北上援战。当下粮草不继,贺贼又挟百姓安危在手,绝不能教他诱战得逞,使殿下失了民心。莫若会合大军撤往辛州,待开春兵强马壮,走青江南下再战,更稳操胜券。”

有理。

李敏却知时不我待,决胜战机稍纵即逝:“南方各军现下观望,如今贺贼已登基,若拖延时久,摇摆势力被威慑归顺,对我军更不利了。”

亦有理。

许孜目光投向迟阶。他不像李敏他们思虑周全,但明白一个道理——将在外,是进是退,此时主帅一句话,将决定全局走向。

“还一条路,”众目聚焦中,迟阶终于淡淡开口,手抻过地图一角,抽开被围着指点的涞水上游,将压在许孜胳膊肘下的北边戈壁移进视线中心,“绕过涞水,出处平关走北漠,由兴城南下,直取炎京。”

“取道关外?”许孜惊讶。

一百种不可行之处在各人脑中相继冒出,且不说孤注一掷,行路之难。

“方景由铁骑锁关,方家军十万边军,”连韩子奇都慎道,“可不是由人随便兵进兵出的。”

与兵行险道去硬碰方家军相比,韩子奇还是觉得南边江其光这个柿子比较软。

“明日开拔,彭威——”

“在!”

“设局回撤,引江其光援兵一路西追,”迟大将军并不听劝,主意一旦拿定,当即布置分派,“其余各军顺河道翻山北上,行往处平关。”

“韩将军,倒真是需要你回趟陵州,与长公主交待如此。”

“方家军那边的话,我先行一步,”他最后道,独断专行的冷峻神色中忽闪露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去与他叙叙旧。”

——

周迨看过前方战报,并不觉安心。

他料想,此一时之策能拖延干扰到周璐,却未必拦得住迟阶。周璐觊觎九五之位,尚有民心顾虑,表面功夫要装,而六一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急于取胜,在乎这些?

他姨甥二人究竟谁能压制谁。

君将不疑?二人关系当真如传闻中那么牢不可破吗……

“作孽,作孽啊!”

战讯详情传开,工部李统冲出怒骂:“两江堤坝百年之工,怎能说毁就毁!开河凌汛暴发会淹没多少城镇与良田?以为炎京就能一时守住,高枕无忧了吗?天灾无眼,并不会绕着皇城走,全涞水沿岸谁也逃不过!此举祸国殃民,殆害千秋哪。”

死老头子,给你脸了。当初归顺得就不情不愿,此刻还打算来一出撞柱死谏,千古留名?

“带下去,”周迨习以为常挥挥手,“冷静冷静。”

连日来,已有多少臣僚再经不住良心撕扯,或跳出犯颜直谏,或自请辞官还乡,无一幸免都被这样押下去,送往上灵囿“冷静”。之后要么再也见不到人,要么幸有几个去而复返的,都冷静得十分好了,回来后态度彻变,对新帝言听计从,助纣为虐各尽所长。

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不想关,也关不上了。

———

“松哥,我……”

又一批深坑厮杀的胜利者决出。

落松赤膊浴血,最先一个攀上,接受着周围铺天盖地如拜神魔般的欢呼嘶吼,他看上去孔武无匹,大杀四方,再也不是几日前力困筋乏的状况。

也许他熬过去了,恢复了,这只是落松本来就有的身手。也许他很清楚必须通过这一场场杀戮筛选,才能跨出上灵囿炼狱的这道囚门,重获自由。也许他懂得取舍,更擅于伪装。

即使方才下坑前远远对视时,落松看他的眼神空洞如幽魂,管临仍心怀一丝侥幸揣想。

直到一个特殊猎物被送到落松面前。

这才是针对他个人的终极试炼——他当即毫无犹豫,出击狠准,一手就掐扼住涛七脖颈,多年的拜把好兄弟无法自控地蹬腿挣扎,面容憋紫,欲言不能,终以最痛苦不堪的方式,渐渐断气在他手中,他冷绿的双眼从头至尾没有起伏过一丝波澜。

“落松。”管临心中痛吼。

根本没有侥幸,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

只除了他自己。

———

“文人与武人天赋有异,薄弱有别,摧其意志的手段自然也不尽相同。”

周迨收到管临自告屈服的汇报时,由谪越人伴在一旁,自己闭目养神,正着人观星问卜。

“生性愚拙者,只略施雕虫,就足令终生臣服,”谪越人看向守卫在旁的昆西驺,那是他毕生得意的稳妥之作,“擅武者,气血活络,亦不难激之调之;擅文者,心思却多有迂回深沉,反最是顽固难破。让他们彻头彻尾忘却自己何人,生之何谓,自我驱遣——要达到如此稳妥蛊力,惟只差一剂助力。”

那一剂助力就是所谓的灵壁藩屏。现下焦头烂额得很,哪有心思受他怂恿,去探究什么兴兰坝屏眼?况且那所谓打破藩屏之说,他周迨再怎么说也是个大炎周氏子孙,自掘国祚释放蛊力?

谪越人是多年来以非常手段辅助帮了他不少,但还不至于倚赖其邪术到那个份上。

周迨眯睡双眼只开个缝,戾光却挡不住,哼道:“不听话的朕就杀掉,杀到剩下都听话为止。”

提议被再度拒绝,谪越人却不急不恼,拈须微笑自言:“普天之下,所有思想都掌控于己,一切行止都任意操纵,并且人人都真心认定如此种种,皆是从自己意愿发出——这难道不是千秋霸业统治万民最理想之境吗?”

———

一朵烟花在天边孤零零绽放,又稀稀碎落下,像是发号施令般提醒炎京人,今日本是个该当阖家欢庆的大年夜。

管临获得释放“恩准”,回到五朝狱宅所。

他神色蒙昧,举止僵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府上仆从甚至还体贴指引他更衣沐了个浴,真当是为年节喜庆一般,收拾干净整齐了才放他去与那上一老、下一小,团聚过年。

他终于重新踏入关押晚儿的宅院。

院内外守卫森严,前方屋门静悄悄迎开,常日监守攸莲的那个高壮昆西驺犷悍慑人依旧,身形一侧,将管临放进,又原位堵回,像一座越不过去的山。

其实用不着如此重重防卫,根本就没人能凿开那坚实石??屋柱,割断那特制乌金丝线,将晚儿带离此地。

但不妨碍他们祖孙三代在这幽暗囚室里共度一夕年夜。

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馔,是攸莲为儿子专门操持筹备的,看去分外丰盛隆重,毕竟,这是母子俩今生同席的第一顿饭。

管临一进屋,无心顾其他,直奔桌席那头端坐等待的攸莲。此回装疯卖傻骗得复返,就是专门来找她的,趁无人在旁,要抓紧问究竟。

可是走近间余光一扫,蓦觉哪里不对,转眸向一旁安静异常的晚儿看去,登时整个人骇怔。

孩童颈间血流如注,头向一边歪拧,已然断气。

强韧闪亮的乌金丝此刻拴着的,不过是一具温热新死的小尸体。

攸莲手边一把匕首滴血未干,柔声道:“临儿,坐,听娘好好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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