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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夜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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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夜紫

“临儿……临儿……”

丝丝缕缕的低啜声钻入耳中,在遥远的尘寰那头,仿佛已唤了几世之久,那般哀婉不尽,虚空飘渺。

管临在痹心砭骨的痛苦中睁开眼,勉强聚起眸光,又缓缓合了回去。

似乎并没有多惊喜见到这前来探视的亲人。

不复往时出尘清雅的气宇面貌,几日折磨下来,他一身血迹脏污,神情困顿恍惚,虚弱委在这陋榻之上,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狼狈颓唐。

然而神色微动之时,嘴角一抿,却暴露了那一丝不曾摧折难以压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醒执拗。

攸莲俯前去拨他零乱的发丝,微颤的手小心翼翼贴上冰冷的脸颊,哀道:“孩子,你这是何苦。”

管临试着动了动手臂,确认还有知觉,能自控。

这几日来,他被那些送药道士连挟带迫,不知内服外种了多少阴毒的药蛊。打从头,他就已心中做好终极打算,只要他手还能擡起,只要他尚有一丝意识存留,他就随时能将发髻内插藏的那枚赤缁针按入死xue,绝不会留给周迨任何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要挟危害到他真正在乎的人。

母子连心。攸莲在这沉默逃避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死志。

“不可!临儿,一句话而已啊。你与陛下认个过错,帮着止战言和,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为你祈儿,离开这鬼地方。”

管临再度睁开眼,看见了母亲绝色面容上满载的心碎与不解,一众威猛守卫围立在她身后,将她瘦削婀娜的轮廓衬得更为渺小、无助。

她哪里是爱子心切,不过仍是替周迨来当说客的。

“我在此很好,”他淡道,将那捧着自己脸颊的慈母之手轻轻摘去,“劳烦你多照顾祈儿。”

“你听娘一句话,”攸莲死不放手,失控突兀地往更近前凑,在管临耳畔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有玉魄护身,百毒不侵……先离开这里,娘求你!”

话未说完,后有一人拨开众守卫,步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凄惨的母子。

攸莲警觉止住,擡头一望,便拭泪回向管临道:“多亏肖大人求情,娘才得来此一趟。”

管临擡头微一眯眼,与肖子平对视上。

自炎廷改天换地,肖大人不仅继续执掌皇城司,官阶更是连跃数级,被直擢为户部侍郎。尚书当前空置,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六部侍郎,俨然顺畅接手了原来董家的地位与势力,亦正好便于煽动调派原董家一众狗腿子效忠新帝。

早在祖上两辈就站好队了,此番更是亲自参与惊险政变立下定鼎之功,肖大人如今在炎京新班朝堂上,是比邢休还风光无两的功勋之臣,深受周迨信任,青云万里,前途无量。

只一个潜在危胁,时时在敲击他心里潜埋的警钟,就是这个管临。

那日朝堂上提到迟阶未死,周迨扣他个勾结胡敌的罪名,肖子平与群臣同望向被求证的管临,当时便脊背一凉。

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他感到这个分不清里外拐的糟心舅舅会脱口说出谁才是那场祸乱的罪魁祸首,宁可连累自己全家万劫不覆,也要帮远在天边的祸害做无谓的撇清正名。

果然,管临当场惹怒周迨,豁出命不要了也不肯服软一毫。

可好在,并没有道出终极真相。

事后,肖子平才隐约琢磨透为什么。

管临这个人,不管行事如何冥顽不化,内里却有一点从未改变:心还是太软。

看他此刻对攸莲这副态度,如此的冷面冷心,显得毫无母子情意,可若真让他揭发当年,亲手将这位还在人世的生身母亲送往周迨盛怒刀下,他究是做不出来的。

因此肖子平主动向周迨求告,今日带攸莲来探望管临,哪里是求情相助,分明是出于自己隐秘私心来威慑警告:为了你娘安危,别拉所有人下水,收起你的大义灭亲冲动,给我闭嘴!

管临别开眼一哂,在这对视一瞥间亦将肖子平这些心理弯绕看得门清。

处处是软肋,是个人都要来揪上一把。

攸莲在肖子平无声逼近后,谨慎收住话头。森严监视中,始终找不到妥当的机会,可是她得说,她必须想办法明示暗示,再不说只怕真来不及了。

“临儿,怎可这般与自己过不去,”她看着毒药折磨下备受煎熬的儿子,非不让他安稳昏迷,“你留得命在,来时重获自由,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难道你——不想吗?没有吗?”

管临眉眼一动,静默片刻,竟突笑了笑。神情却似被这一笑带入更深的绝望与自嘲。

仿佛在说,本来是有的,但从此,没有了。

攸莲被这一笑笑得心惊,急抓向管临肩膀,语无伦次道:“想想你的妻,你的儿,想想娘!过几日就是年节了,娘已求了陛下恩典,只要你一句话,便准你回府来与娘,与祈儿一起,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上顿年夜饭,只这一次,答应娘!”

管临被她晃得浑身伤口崩裂,痛不能言,在她这急切到发疯的摇撼下,他脑子一震,倏然串连起匆匆几次照面,她口中一而再再而三提及的“玉魄”、“远离道士”、“百毒不侵”……

贺贼身边一向异族俘仆环绕,邢休曾亵笑般提过攸莲的朗格日族婢女出身,他听时单只震骇于父母往事秘情,见来更惊生母居然还在人世,哪曾有暇想及其它。此刻忽将这话头拎出,脑中隐有电光一闪,难道……

“够了,带走。”肖子平无情打断。

亲见管临这副状况,已然落实了肖子平的推断,一颗悬心放归。既他非要公然忤逆周迨,摆明不识时务,他肖子平也算仁至义尽,爱莫能助了。

他命人上去拉下攸莲,转身欲走。

管临却一个激灵挣扎起来,主动去挽了下攸莲,直视她眼睛,斟酌发问:“我,不会有事吗?”

肖子平耳朵一撇,讶然回头,他管临也会有服软妥协谈条件的一天?

攸莲深深回望,母子俩墨光流转的双眸如镜照一般,她意味深长回答:“你不会有事,你会一直好好的。你的妻子也……不会受到伤害。”

———

“迟大将军!……大将军?”

帐外万里无云,是个寒冬腊月里难得的澄空暖日,迟阶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一霎陷入失神,感到无可名状的心悸。

“早日渡河,刻不容缓啊。”

似只是还没适应自己的真实姓氏终于公之于众,被所有人连着大将军名头,这般叫叫嚷嚷。他擡起头,看向急吼吼的部下,目光一聚,恢复了炯然淡定:“河面未冻实,再等等。”

迟阶正式接领总帅之位,率靖西军初战告捷,拿下冲要封壶关,继而向东横穿丘泯山一路高歌猛进连下三大关隘,直抵涞水西段,是谁也未曾料到的路线与速度。

韩子奇此行被周璐指派给迟阶作副将,他资历够老,却能恭然屈尊领命,这一路听从调遣,几场闪电战赢得酣畅淋漓,心下确然连连叹服。

但也有时候,他却怎么都参不透这位主将的心思顾虑,理解不了他忽急忽缓的战略节奏,就如当下,粮草眼瞅见底,不抓紧优势速战速决,非令按兵观望。

丘泯山之所以称为东西天堑,正因为此一带地形极其险峻复杂,北临乌山余脉,东面是涞水北上西段,峰高谷深,两嶂夹一川,往时东西对峙,便是各据天险而守。

此际正值隆冬,涞水部分河段结冰,岸东据河而守的优势大大被削减,且斥侯已探得,河东紧急来阻击的不过是几千临时调派的州府守备兵,壮武军阻击大军尚未抵达,显是渡河抢滩的绝好时机。

河面未冻实?

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险阻。他们此行跋山越岭选择闯这条河谷,就是奔着从萍津三角洲借路,只斜渡两条浅滩河汊,就能绕过涞水主河段湍流。此河汊冬日里薄薄一层枯水,纵是冰未结实,也根本淹不死个人,还犹豫什么呢?

“报——一支敌军渡河潜入,偷袭我军西岸大营。”

像是回应心中嘀咕一般,韩子奇才要开口再劝,便有报讯抢进。

瞅瞅,对面都渡过来打了!

主将营帐扎在荒岭半山腰,俯望战局一目了然。

奇袭而来的敌军约不过两三千规模,身着治州守备军军服,步兵为主,持枪挥戟,蜂拥猛冲,阵型战法十分简陋凌乱。

但领军冲在最前的一骑年轻猛将却甚醒目,此人神色狞恶,身手凶残异常,持一柄青铜大钺,手起刃落,如入无人之境,凭一己莽战之力,生生在在训练有素的靖西军列阵中劈开一条空当。

右军勇将王泛挥枪迎战,十几回合不敌,竟被他一钺劈下马去。其身后打得不成章法的守备兵登时被鼓舞,乌泱泱跟随推进。

韩子奇已迅速下场整兵,指挥应对:“左右切割,合围!”

两股骑兵从山后绕出,精准俯冲,将后队守备兵与那悍将分割开来,长矛武卒向其迅速围拢,转眼缩成一个尖锐内旋的杀阵。

那敌将虽战力惊人,却是匹夫之勇,只一味单打独斗,与随兵毫无配合,终被精密战阵围绞,渐现破绽。

乱枪利刃直逼他要害,他突大喝一声!双目瞳孔骤缩,发出狼目般的幽光,整个眼仁瞬变为森然可怖的青绿异状。

下一刻,他胸甲已被一□□透,鲜血四迸,跌身落马,犹未断气,扭曲挣扎在乱蹄雪泥中,只差谁随便补上致命一刀送他个痛快。

然而远观来不可理解的是,围剿距离他最近的一圈靖西兵,分明未中他杀钺,却也几乎在同时失力跌下,一个个剧痛哀嚎。

溅血染毒!

这连前晏大帅都中过招的恐怖邪术,早已在军中玄玄乎乎传开,此刻亲历验证,无不骇然。

所幸未待这头恐慌蔓延,那后头敌兵见己方悍将落马,气势登时消退,连一个上前去察看他生死、想救他突围的也没,当即丢盔弃甲,前军转身撞后军,拔腿便往河滩对面撤跑。

韩子奇命乘势猛追:“骑兵冲锋,抄两侧封堵去路,抢滩对岸!”

敌兵都能踏冰杀过来,他们这支精良先锋军还能冲不过去吗?他早已勘探到对岸三角洲白茫茫一马平川,根本没一处能藏伏兵。

迟阶下至河滩,望见那落马敌将伏地抽搐,伤处汨汨流出浓腥的毒血,残喘间双眼一合一睁,似与他远远对视了下,两瞳绿光看去分外诡奇,狰狞之余,又似流露一丝解脱。

周围一圈中招的靖西兵倒地不起,幸好后勤早有预备,由全副武装的医护兵及时上前救扶送回。

迟阶在岸边蹲下,伸手摸向冰屑飞扬的河面——实话说,冰冻很实。

在各种脚步、马蹄、高喊、激斗的乱声中,他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波荡在暗暗涌动,侧往南向一望。

那种本能一般的危机直觉终被清晰印证。

“全军后撤!上山避险!”

各营鼓号接受主帅指示,发出震及对岸的号令。

骑兵营主将许孜一心猛追穷寇,领兵回撤得不情不愿。

“这遭冲过去正能一举端了他们,”他服从军令,指挥随兵有序先回,自己却在大将军面前不满地停步,忍不住怒问,“为什么要撤?”

迟阶催促加快脚步,快,再快,看着最后一支回撤兵队已然在往河岸上攀,依然嫌慢,肃声呼令,百忙之余回道:“洪流来袭。”

怎么可能?许孜讶然拧眉,转头往河道望去。

就在几息之间,恍似海市蜃楼,滚滚滔天白雾,一座流动冰峰,凭空出现在那狭窄干涸的河谷上游,旋以超出想像极限的来速与规模,将所有人视野压折、填满。

“我操……”许孜难以置信瞪圆双眼。

———

“这事儿干不得。”

治州守备杨启明愤然拒绝。

“你竟派人捣毁了六首渠!原来命我出兵偷袭佯败,帮你引靖西军追击到萍津,就是想用洪流阻断他们东进?”

杨启明后知后觉,他原以为对方在后准备伏击,是调来了主力大军。

“一次未成,竟还想再去拆溯巡坝——涞水改道,待到开春凌汛,会淹没多少城镇,造成多大灾难,你可有半点数吗!”

秦寰坐在上方主位,他是殿前司樊复手下一员干将,此次接受紧急命令,由炎京直调而来,随行只配了不过六百亲兵。

他乃堂堂新帝御派,持圣旨前来突击却敌的,这个区区地方武官竟敢公然质疑他战术,违抗他命令,怕不是活腻了?

“杨守备,本将不是来与你商量的。”

杨启明听出语气不善,脸上激愤稍收,手却暗向身上兵刃摸去,心中亦打起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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