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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无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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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无间

丘泯山连降暴雪,阵线两边暂时偃旗息鼓。

东西战局混乱,几月来形势万变,连很多局中人都没闹明白谁哪头的怎么回事,只顾听从上峰指挥闷头瞎打,赶上这歇战期间才喘上一口气。

正此当口,一声惊雷,响彻炎汉大地。

数日来与世隔绝了一般的死寂炎京,突然打破混沌,正式宣告——

当今德复帝周琅,病重垂危,子息不继,下诏传位于“贺郡王世子”周迨。自此,内战分裂四十余年的大炎朝终于“东西言和,家国一统,天下太平”。

腊月初四,周迨于炎京登基,定年号“承正”。

已五十有四高龄的新帝在临时新造的周澜陵前哭得孩子一般,先父王一生未酬的野心壮志,打回炎京,登上帝位,终于由他这个当年最不被看好的小儿子于垂暮年华圆满实现。

“圆满”之说?

实属勉强。

这怕是大炎开朝以来最简陋对付事儿的一场登基仪式。

在场俯首听命的宗室与臣工寥寥,死不归顺的都还不知在哪个暗牢里关着,新顶位能干事的也还没选全。最关键的是,整个炎京仍处于高度戒严状态,樊复掌控的四万禁军牢牢守着这一方都城,进出都被严加监控,自然也没有万方臣宾来贺。

周迨名义上已登大宝,但自己心理也清楚,他当下仅这一城可用棋子,操控致胜的手段本质只有一个:挟制,挟制,还是挟制。

京内摇摆不定的臣工们,性命与家眷被他拿捏;而京外最大的军事威胁,他也靠着重要人质在手,暂时阻挡威慑,趁机赶快先皇袍加身,再谋斩草除根。

炎京城像个巨大牢笼,从高官权贵到平民百姓,分明看上去已渐复日常,生活如故,但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在暗中蔓延,无数双疯魔恐怖的黑手在这巍峨皇城间阴森搅动,大难随时降临的压抑感无处不在,人人胆战心惊,随时崩溃失控。

腊月十三,新帝首次公开露面,登宣德楼举行大赦。

这场彰显隆恩的赦免仪式经李明甫殷勤策划,办得相当隆重,盖天旗炫目飘扬,金鸡高杆竖立,大理寺和刑部数百重犯被赦免释放,伏地谢恩,臣民齐呼万岁,响彻全城。

仪式过后,只留下一地雪泥狼藉。

“不是说六公主在西头集结重兵,要打回来吗,怎么就这么……”

仪仗队持旗随圣驾先威武回宫了,留下的都是负责清理干粗活的,有个老杂役洒扫间低声嘀咕。

后半句没敢议论出口,但听者都明白:怎么就形势逆转,换了天地,这么板上钉钉了?

“甭想了,外头都停战了,”宫里的小差役消息却最是灵通,“咱那支想打回来的压根不是对手,被六公主收住,往西边撤了。新这位……许她只要年前不过丘泯山,就封她为永嘉王,陵州那片好些个城池矿山什么的,都归她所有。公主封王,这可是世代没有过的事儿,还想怎么着?”

“这,这这……金山银山比得过皇城家乡?炎京城如今被折腾成这鬼样子,咱先帝的嫡公主就放之任之?”老杂役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他一辈子生在炎京长在炎京,最有感情的一届皇上首数瞽圣。

“嗐!家眷什么的都被人捏在手里,还敢折腾个什么劲,”另一个知情的凑过来,语气却是讥诮,“城池财宝什么的未见多看得上,驸马骨肉却是要挟在了要害——退兵换夫儿,你说怎么选?”

老差役愤然:“那小白脸屈服倒戈得倒快,转眼就给这头又当上大官了,没情没义的,哪里值得公主她……”

“听说那姓管的可是打他老子一辈就吃里扒外,给那边传讯卖命的,父业子承,人这遭可终是,头号功勋啊……”

“嘘!”

禁不住念叨,正话间,一行人从楼前御廊下朱红杈子内步出,为首被几个黑衣侍卫紧跟着的,正正是这位众声谩骂中的“父功子勋”。

宣德楼外御街中央,不得车马行往,下差出宫的大臣很少走这条众目睽睽的路,可这位大人却似乎有意偏在此非常时期来碍民众的眼,触百姓的眉头,徒步往不远的五朝狱宅所回,堂而皇之地显眼走过。

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在其人经过时不得不噤声吞回,可鄙夷愤恨的情绪却在一张张憋闷面孔上残留未散。待步出御街走进市井,路边的百姓一听说是谁,亦是纷纷嘀咕侧目,有人凑近围观,有人远远地指桑骂槐,破口对地一声:“呸!”

更有群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这时候也来了为民出气的豪情,当即扮出副你追我赶的情状,生剌剌往上凑,一下子冲乱了护卫队形,给那被严密围护中的管大人重重教训的一撞。

“哎呦,对不住,没看清,可请官老爷大人饶命啊。”话都没落地全,撞完就跑。

护卫们也知道这帮地痞们什么心思,只随便警告一吼,回头一看那大人还在,根本也懒得追究——这是他们奉圣旨日常监押的对象,又不是真心护卫的主子,人在就行,挨两下闷棍,关他们屁事。

管临望着涛七那一溜烟儿匿进人群的身影,撚了撚空落的手指,确认信讯已送出去了。

五朝狱的防卫岗哨,晚儿被关押的位置所在,他在周边寸步不离的严密监控下,只勉强摸出个大概,希望有用。

救晚儿,只要救出晚儿。

他擡起头,在护卫向两边喝吼开道中,重新走进了那全民激愤的目光杀阵,无数的怒视、质疑、腹诽、冷嘲热讽,似千万根恨不得剥皮戳骨的刀枪箭矢,在他身侧汇成一条条没顶的洪流。

他面无生色地从这万箭穿心的窒息感中蹚过,心中却别有遂愿安宁。

这都是他应得的。

有多少曾栽赃给无辜他人的耻辱罪名,往别家世代身上经年嫁祸的差点永难洗去的冤屈,合该由他今日亲自认领,代他的骨肉双亲,以他这生来罪孽的存在,向全天下明示,与更多人澄清。

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恨不得活活作践死自己。

——

丘泯山冬天不交战。

贺将赵典守了大半辈子封壶关,跟山那头的炎军十几年来一直有这不成文的默契。

冬日里天寒地冻,行动不便,粮草宝贵,两边战斗力同等下降,作战损耗过大,谁也没必要非赶这时候拼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自靖西军沿青江往西建立战略后方,迂回由南向北攻往陵州,整个东西战事其实是绕着丘泯山防线打的,封壶关守兵并没参与上。

直到一个月前,周璐亲率大军东回,来势汹汹直指横踏山关,速战夺回炎京,封壶关守兵加倍严阵以待。

结果不知怎么,是连降大雪把那不自量力的气焰压灭了,还是如坊间所传,年轻稚嫩的病公主被捏住了什么软肋,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最终雷声大,雨点小,靖西军全线缩回陵州,灰溜溜猫冬去了。

神出鬼没的贺帝正式宣告一统全炎,于炎京登上大宝,新派增援的壮武军也退回涞水那头,养精蓄锐。

几个月来被多变的局势折腾得晕头转向的丘泯山守兵,总算在这大雪终于封山的时节,悬心暂时告落。

关兵值勤,却并无懈怠。今日午后,巡兵来报,前时在靖西军东进必经隘口新修的防御工事有被捣毁破坏的痕迹。

赵典一听,十分警觉,当即亲率兵队前往查看修整。这些新挖的壕沟被大雪一填,融雪再一冻,功用有所减弱,靖西军于是暗搓搓派人来探哨,妄想趁虚而闯?门都没有!没有人比赵典更了解这东进必经的路线,更能卡住这一线布防的咽喉。

“嘿!瞧瞧,这什么好东西?”挖开积雪,有人望壕沟中惊喜高喊。

原以为是敌军偷袭,不想竟是老天体谅大家肚里没油水,一只野味自投罗网,硕体横陈。

众兵七手八脚把那失足冻瘫的野山猪挖拽上来,没膝深的巡山路也不觉如何难走了,一路喊着号子唱着歌,拖扛猎物往关营回。赵典亦是心情极佳。

打这条巡防路回到营中,天色将黑未黑,还残留些许光亮,关北连绵耸峙的姊妹峰犹一道与天比高的巨型屏障,被皑皑冰雪覆盖,暮色里昧影苍茫。

闻着味儿了般开门迎接的关兵与归来巡兵招呼嬉闹,同庆今日天赐口粮。

只赵典脚步一顿,目光突向那遥远山峦间投去。

脚下山地感觉不到一丝震响,却有无数道异光在雪坡上疾速闪动。

“敌袭!”

一声厉吼,全军戒备迎战。

这个时节,从这个方向俯冲突袭来的,只可能是——

“胡子骑兵!”紧随赵典往关上狂奔的副将紧张判断,“这什么马?竟能冰天雪地里翻过姊妹峰?”

“不是马,”赵典眯眼望着远处如飞雪如瀑的景象,那雪间滑落的根本不是奔腾骑兵,而是一个个脚踏毛雪板疾速俯冲的重甲兵,和一座座载着辎重省力下滑的“凌床”。

不几年前,他曾偶然听人谈论,警戒一些擅长雪地行进的北漠部落以此方式投入作战的可能性,但此说当时被一致嘲笑为荒诞无稽,听过根本没人当回事。

谁想在这全力防范靖西军东进的当口,竟被一支北胡大军打背后天堑奇袭杀来。

慌忙堆上的鹿砦拒马被灵巧跃过,俯冲劲速却又势不可挡,猝不及防的关防军紧急出战交戈,顷刻被杀倒遍地。

临倒下前近相这么一对眼,却又哪里是胡人?

“靖西军!是靖西军绕北来袭!”

赵典一瞬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惊惧,庆幸的是并非胡骑趁乱南下,把自己这守地当成了个脆弱突破口,惊惧的则是,一帮南方将领为主、不擅北地冬战的靖西军,怎能骚操作出这么个战术?

“看清旗号,哪路兵?姓韩的还是姓陶的?”

知己知彼,赵典已经准备迎战靖西军很久了,对周璐麾下几员大将战术风格皆有所精研,有备分门应对。

日落仓促,只登上关墙的工夫,天一下就黑了透,望楼那边视线模糊,传来吞吐犹豫的回应:“不是韩,也不是陶……没听说过这么号军,那棋上大字好像是个……”

“迟。”

———

啪!

军报拍在御案上,周迨大怒。

“姓迟的,他还没死!”

邢休在纠绝谷死未见尸,心里一直悬着,就恐这么一日。噩梦终是验证了,在周迨的怒责目光中,他惭愧垂眸,持笏不语。

旁别的归顺炎臣并不知渊源,经告知原来此将竟是迟风卿之子,仔细想来,身份上倒合情合理:“他与奉玉公主同宗亲眷,又深恨炎廷,为其卖命造反,倒是干得出……不过他个逃犯小儿,也会带兵打仗?”

周迨才欲开口,却被个没眼色的大臣急吼吼把话抢去:“怎又开战!说好奉玉公主兵退陵州,交出军权,等待封赏了,如何这般出尔反尔?”

兵部新上任的楞头侍郎实诚回道:“前方讯报,奉玉公主已率主力大军退回陵州。只这姓迟的,原是后勤营一个小小统领,擅自趁乱闯入会宁杀了龚青云,夺下会宁兵权,仅率会宁万余守兵,偷袭拿下了封壶关,自立成军,已准备渡江东攻。”

军阀趁乱割据,这在当前大炎内已不是第一例,尤其青江以南,很多路州级守备军队,见北边形势混乱,仗着自己物阜民丰又天高皇城远,很多都在装死观望,根本不听任何一边的行政号令。

有老臣意味深长感叹:“病公主,毕竟只是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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