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表(1/2)
出师表
“想来,亦不必为你二人相互引介了。”
邢休冷眼旁观,撚须哂笑。
算来他也多年未见过这攸莲“翁主”了。今见亦不由惊叹,不愧神山圣水天赋玉成,岁月蹉跎,光阴荏苒,当年辅助周迨继承贺朝帝位的一代年轻臣僚都已个个苍颜白发了,这与他们年龄相差无几的朗格日美人却仍是朱颜绿鬓,仙姿不改,风情犹在。
再转望一旁垂眸默立的管临,赫然便是个轩昂俊朗版的攸莲,二人形貌神韵之似,直是根本用不着特留什么相认印记,只路人打眼一瞧,都不难猜知亲缘。
“早知如此,送你到肖家前也不必受那一罪,”邢休目光毫不避讳由上至下扫量,直往攸莲足上盯去,却看得突皱起眉,“你脚怎么了?”
隐见那被精致金鋜紧箍环着的细瘦足腕,皮肤一圈焦紫溃烂。
攸莲忙将右足向袍底一缩,含羞低道:“冬日不耐,又生溃疮了……”
那乌金材质烫肤灼骨,经年日久箍着,想是也不多好受,邢休却得意点头:“当年陛下请风鸦子亲手绘制锻造的这乌金鹤鋜,千锤百炼,也只锻成这一只,其纹路笔触细腻精妙,天下无双。却不想——”
他似笑非笑转向管临:“有人单凭你腿上烙痕,就能复刻个七八分相似的也烙上去。听说六公主当时可是遍寻全炎京能工巧匠,不惜重金,就为在这婴孩身上留下其生父的印记,许以来日携手得势,公布于天下。这是何等用情至深?”
他看看攸莲,再看看管临,更觉这朗格日族媚致天成,无论男女,血脉相传皆是异禀绝伦,一个个达官贵胄都逃不过,被唬得神魂颠倒,不惜拱手将身家性命奉上。
攸莲听着邢休亵笑话语,神色惶恐羞惭,目光却舍不得调开,始终怯生生地瞄着管临。
管临却不曾回应她一眼。
“今时你们祖孙三代也算终于团聚了,”邢休往北屋里望,“孩子呢?”
“祈儿一身颠簸尘土,才温了水正沐浴换衣,”攸莲恭顺回复,向邢休殷切请求,“可否请我儿,不,管……管大人,与我同去看看孩子。”
邢休闻言,问向两旁守卫:“洗澡?绑好了洗的吗?”
“是,大人。”
邢休仍不放心,却接到周迨传讯急召,他允了管临随攸莲进去,临走谨慎布置:“增派人手,看紧这方牢院。还有你,丘赴——”他命向那牛高马大、寸步不离看守着攸莲的昆西驺,“你紧跟看好了人,出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屋外护卫森严,门锁倒不如何繁复,丘赴押送母子二人迈入北屋外堂,果见孩子正由两个瘦弱瑟缩的婢女帮着洗澡换衣。
幽暗屋室中央,一根嵌垫在石??之上的屋柱顶天立地,柱身斑驳灰暗,惟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金丝缠挂其中,而根根细韧的金丝那头,便系绕着孩童颈项四肢,容他足够在屋内范围活动,却带不离远去,犹如拴狗。
管临蹲到澡盆边,孩童几日来颠簸惊吓,回来终于难得舒适安宁上一阵,乍见这生人进来蓦然吓呆了,瞪眼乱挣,张口乱叫,细嫩手腕一下被乌金丝勒到更疼,“哇”一声大哭出来,怎么哄都再安抚不住。
管临叹气起身,远远站去。晚儿早不认得他了。
算来,从临去兴城前宫内告别那日起,就再没见过面。从襁褓里的初生婴儿,到如今已近两岁会跑会跳的孩童,实话说,他其实也不太认得出晚儿。
攸莲盯着管临神情,似有一丝迷惑闪过,但旋即就上前帮着哄孩子,焦急指挥道:“快进去,找他的玉兔灯和拨浪鼓来。”
管临跟帮不上忙,便被丘赴带着,木然推门去到内间,里屋亦是牢室所改,潮味扑鼻,灯火幽暗,只在角落有个整洁的卧榻,香帐玉枕,兼有些杂物,想是攸莲这些日来所居。
管临依令去找那哄孩子的物件,却听身后扣声一响,攸莲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房门紧闭,那山一样的昆西驺被隔在了门外。
“临儿,让娘好好……看看你,与你说说话,好吗?”
管临在哀恳声中转过身,看这情形懂了,屋内屋外婢女护卫都负责严密监视着他们,这是处心积虑创造时机,要跟他私叙上几句。
可他此刻,面对此人,任心中风汹浪涌,却竟翻不出一个字来叙。
勉力擡起眼,细看这张儿时梦里想必出现过,被苦苦挽留仍一次次狠心转去的温婉脸庞,管临突道:“是你。”
攸莲欲近前不敢近前的脚步一顿,怔然擡眸。
“是你扮作男装,当年去给莫鞯人报的信,出卖了贺贼计划。”
所以莫鞯当年在场亲历的老马夫那日晃眼恍惚,指着自己喊“是他,就是他”。
这一刻,管临霍然捋清想透,原来并不是把他认成了当年的父亲,而是他与母亲面容如此肖似。
“不是我,那是我的亲姐姐……”攸莲喃声辩解,心中却明白其实一样,横都是她一手操控指使的。
周澜父子始终认定她千依百顺,一生都被控制于指掌。
攸莲没想到这些连贺贼一干至今都未曾发觉的曲折与背叛,管临一见就已暗自推断出。并且……他这样在乎,看起来简直被这个真相击垮了。
是啊,这整个事件于她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快意复仇,可是让她这在汉地被炎人从小悉心教导长大的温良儿子,如何面对打小根深蒂固认定的自己家国百姓蒙羞受辱,卑躬屈膝,造成这一切令炎人万古唾骂的罪魁祸首,原来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是我,从始至终都是我,与你父亲无关,”攸莲悲声叹息,她试着站去管临的立场,隐约觉得至少摘出一个来,于他哪怕有些许的慰藉都好,“你父亲并不知情,他事后才发觉是我派人泄的密,为此他一生都懊悔愧疚。他晚年自暴自弃,更是一颗无地自容之心,无处安放……”
管临擡手止住,一个字也再听不下去,心中惨笑:有什么区别。
他清晰回想起自己曾经劝慰迟阶的那些话,什么父是父,子是子,道理说说何等轻松!落到自己身上,他的冷静自持同样灰飞烟灭,他的坦荡无畏全被打败了。
铮铮事实打从他未出生多年前就已存在,无从挽回,无可更改,他甚至已无心去追究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必如此。只恨在一切悲剧酿成之后,他们却偏偏要留下一个他在这世上,并在暗处冷眼看着他长大成人,步入炎京庙堂,拥有一套根深蒂固无可撼动的道德理想,再突然出现,用身世绑架,让他亲手撕碎他毕生所信仰和呵护的一切。
他管临这个人,何必来此世一遭?
攸莲见出他绝望痛楚,亦是心如刀绞,生平的巧言善语在真正的骨肉至亲面前全使不出了,她语无伦次劝慰道:“是娘对不起你。娘当年送你肖家,也有难言的苦衷……”
说来话长,但现在并不是细讲慢谈话当年的时候,形势紧迫,刻不容缓,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周迨发觉他们母子之间的秘密传承,他身上的血脉用途。
“临儿,听我说!”她顶着管临抵触的神色,上前硬生生去捉他微妙逃避被触碰的手臂,“你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不管用什么法子,远离周迨,远离他身边那个老道士!如若你身上的云胆玉……”
“咯吱”一声转响,屋门大开。霎时渗进的亮光刺到人眼,更封住话语。攸莲立即缄口。
那高大昆西驺闯进屋内,怒向攸莲一吼,是管临听不懂的话。昆西驺身影一侧,现出迈进院门的身影,亦是管临未曾见过的人。
可是那蟒袍玉带,皓首苍颜,一脸贪人败类志得意满。已不难猜到来者是谁。
———
跟宫外阴冷森然的五朝狱相比,宫内关押着特殊囚徒的太虚殿日光暖照,青烟袅袅。这是当年高祖皇帝晚年命人设炉炼丹的所在,所幸近几朝帝君入世务实,不好这口,炉火已百来年未曾烧燃。
周琅被重重守卫看押,独囚于一室,闻得见那丹炉烧起,传来一阵又一阵郁蒸刺鼻的气味,和如被烈火炙烤般的焦热。
他在不由己控的意识沉浮里几度昏厥又苏醒,已分不清梦魇与现实。
“答、答应你,”他面向来人,双眼酸沉,想睁睁不开一般,“朕,不,我退位让贤,你让我怎么说,我就与天下怎么说。”
却有一阵舒畅清凉与那来人一道翩然而至,释缓了无处不在的狂燥溽热,一片不染纤尘的道袍衣角出现在周琅迷离的视野中。
他听到与之前嗓声低哑凶戾的周迨完全迥异,一个温蔼无比的声音:“贫道今来,是有一处古籍疑问要向郎君请教。”
……郎君?
既无称号,更连那假姓尊名都不带,周琅恍惚感觉自己已然轮回转世,他再也不是被逼着冒名顶替的大炎伪帝,更不是受尽折磨等候羞辱处置的阶下囚徒,他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无名俗子,只有个道长要与他探讨学问。
他试图对视回应:“你,你说?”
那来人须发皆白,举手投足却灵利飘逸,轻烟笼罩间,更显一身仙风道气,他展开一卷纸色旧暗的古籍,枯长的手指向画卷一页,轻问:“这是哪里?”
周琅极力将目光聚焦去,待终于看清所指,猛一晃身甩头,刹那苏醒了大半,擡眼质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谪越人看到他这副反应,心下已然印证问对了人。
周氏血脉虽然是假的,但黎太后却是真情实感至死都认之为自己嫡孙,亦会将这关系大炎朝国祚的玄秘命门,亲口相传告之。
谪越人合了卷籍,微笑自答:“此地在北胡与炎汉边境线上某处。”
周琅头昏,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
大炎国祚得此藩屏庇佑,开朝之初米囊草毒瘾蔓传,北胡受其肆虐残害者无数,却在边境以南难以存活,炎廷借此优势北伐开疆;前时勃蔑人冰鬼鹰祸乱再起,亦被炎人利用砾金磺硇轻松阻断,未曾殃及汉地丝毫。
还有他谪越人集毕生药术绝学,千试百炼终于炼就的那旷世奇蛊——九婴傀,其蛊力盖世无双,妙绝人寰,却也偏偏只局限于北胡荒漠,携之向南,便再难受控显效,携蛊者一个个都是蛊死人亡的下场。
显然,他与千秋万代第一蛊神名号,与祖师先贤前赴后继都未曾实现,将全天下都贯通为药蛊仙界的旷古成就相比,只差打破这道灵壁藩屏!
可是,屏眼在哪?
“错不在你,”蛊惑的呼唤低低传来,“淖尔。”
多少年都没被叫过自己的真实名字,周琅听来一颤。
“错在这个时势世道,错在这个天下格局。如若藩篱打破,汉胡相融,又哪分得亲与外,彼与此,真与伪,周琅与绰尔?”
“你明明是开基立业,功在千秋的一统帝君,往后千代万载都将讴歌你的功绩,称颂你的盛名,你何罪之有?”
“本就该再无汉胡之分,从此边界无设,天下大同,你……想不想?”
冰凉的丝线一根根轻扫过周琅烧烫的肌肤,他闷痛的五内,混沌的脑海,顷刻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疏解,他不自觉去向那枷锁卸尽的舒缓感靠得更近:“想。”
“所以,”谪越人一抽手,收回拂尘,“在哪儿?”
乍被重新投回火炉般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周琅难耐,奋力挣扎,双唇颤抖:“……兴兰坝。”
——
会宁城很少在冬季下雨。
偏这些日来暴雨连绵,寒凉渗骨且不说,郊野数处桥梁被冲毁,粮道泥泞难行,会宁作为陵州以东最大的粮仓军镇,向外输送物资变得极为不畅。
六长公主于陵州整军,已向炎京正式发兵,决策突然,行军匆匆,正急用粮草军备,极为倚仗会宁一线供给。
粮车接二连三运出,那头却报说没收到,大队粮车半途失踪。
今日终于确切探得,一支约仅两三千规模、响应江其光调令的正牌军悄然由南绕道,潜入后方,沿途设伏劫粮就是他们干的。
“炎京正牌军?”
会宁守城将领龚青云琢磨着这叫法,实在觉得讽刺,壮武大将军江其光领炎京命,率三十万禁军来“剿”靖西军,沿途各城大将都已闻到讯息,平民小兵们还不知晓天下形势已复杂逆转。
这会宁城,是当初的贺地第一名将吕维的大本营,两月前吕维被贺廷调往永定关,会宁旋便被晏长河率军闪电攻占。
晏长河拿下后刻不容缓,第二日就整兵去配合迟阶打永定关,他从数万降兵里,刻意打散调走了原来的会宁精锐,只筛选剩下几千老弱病残,配合他留下的部分晏侯军接手会宁。
守备大将上,他慎之又慎选择了龚青云。
不仅因为此人作风沉稳,擅于守城,更因为是他的舅亲表哥,比谁都信得过,绝不可能被策反倒戈。
“守住,会宁一定给我守住。无论谁来,坚守不出,”晏长河领军离开前再三叮嘱,跟这大表哥说话亦是没一点恭敬客气,“若丢了会宁,别怪我大义灭亲!”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这命令是在全军剑指陵州时下的,那时他们占下会宁就连通到炎京,整个东线高枕无忧,会宁稳坐后方,自然不惧。
而如今时转势移,最大的敌对军队竟反从炎京发来,一夜之间,会宁成为前线战略要地,兼负却敌使命。
如今敌兵仅一小撮偷摸潜入,想要搞破坏,劫粮草,损毁长公主大军东进战道。已确切探知其扎营秘地,会宁发兵就近,怎可视而不见,任其猖獗?
思虑再三,龚青云最终谨慎决定,速战速回,灭他们个措手不及!
一支奇袭部队趁夜出军,但他自己没去。
那混蛋表弟嘱咐的话他不敢不牢记,此夜调出了晏侯军大半主力,会宁城他必得留下亲自镇守。
龚青云半宿未眠,来回踱步,右眼跳得一阵赛过一阵。
笃笃笃,敲门声。
“谁?”他脚步一定,想是有战报传回了。
“干爹,是我!知道您还没睡,来给您老人家送点夜食。”
原来是吴兴那小屁孩。
这小将收编在他麾下没多久,表现异常突出,战场上杀伐勇猛,平时里巧黠机灵,龚青云有次战后行赏,说赏他做干儿子,原是句玩笑浑话,谁想这家伙脸皮忒厚,对着个比他大没十岁的年轻将领,他还真当众喊得出。
“你小子脸要还不要……”龚青云紧绷心境一时放松,被孝敬得心下一暖,嘴角弯起。
但门开望去,那眼中笑意烟消云散,霎转为无底诧愕……
——
“报殷指挥使,”青年志骄意满的声音率先闯进,“拿下了。”
会宁司粮营指挥使殷宇,紧握剑柄的手激动一颤,忙追问:“关进暗牢了吗?”
“按你指示,亲兵护卫都端了,只捉他一个关了进去,”吴兴好奇问,“留活口,不杀了以绝后患吗?”
殷宇悬心半落,耐心与他解答道:“他毕竟是晏长河的表哥,若是此计不成,来日晏侯军打回,以他为质,尚有一条周旋后路。”
吴兴想了想,十分信服地点了点头,递上缴来的虎符、佩剑、盔甲,抖擞请示:“接下如何?还要等接应援兵来吗?只怕待天一亮,营里可就遮不住了。”
殷宇望向城外黑茫茫静悄悄的荒野,心中惦量是不必再等了。现下城中晏侯军兵将只剩不足半数,主将已被拿下,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包围甲三军营帐,召集全军集合,”殷宇后牙一咬,果断下令,“为吕大帅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半个时辰不到,各方来复,一切进展顺利。
殷宇心情激动,正欲往城楼上去,却听亲兵来报:“殷指挥使,那边遣来的信使到了!一行五人,与咱们押粮队一道回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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