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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无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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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流之辈,哪里压得住手下野心勃勃的悍将?

邢休这个时候擡起头来,警敏驳道:“只怕此二人是假作决裂,分头谋事。周璐佯装臣服示弱,退回陵州休整,却命这迟阶假以反目自立为名,带重兵继续出征。”

老臣不信:“那她不怕弄假成真?如此大军兵权都放手统交于迟?”

邢休冷笑:“若不如此割肉,怎能让我等信服此举非她所为?不然,她这留在炎京的诸位亲眷——”

周迨顺着他目光,看向每日被押来上朝,起着活体定心丸一般展示作用的管临,让人相信靖西军仍在野未归服的那点小事,根本不足为患,周璐已经为此人服软退兵,马上就要和平归顺。

谁想突然又冒出这姓迟的……

周迨一挥手,打断所有没说到点上的争论探讨,石破天惊道:“迟阶此人,另有一层隐秘身份,他就是鞊罕将领赫布楞!“

“迟家与北胡部落勾结多年,意欲覆灭汉地,他祖父当年就作汉奸,给莫鞯部指路,劫走先帝,朕的皇伯父。”

周迨语气沉痛凝重,他深知,煽动任何事都各有各的立场心思,唯有这民族耻辱,是全炎地同仇敌忾的难平心结。

邢休心领神会,替陛下接着揭发:“到其父迟风卿,更是堂而皇之娶了胡胡公主,与那位冒牌胡帝联手,将炎地多少土地与财富拱手贡北。幸好被汝等公忠体国之士及时发觉其心不轨,迟风卿被治罪,其子却侥幸逃蹿往北漠,勾结胡人,化名赫布楞,被豢养成杀人不眨眼的鬣狗,这些年来领兵南征掠夺,亲手残杀我多少汉人!”

“其人今日领军翻姊妹峰,攻破丘泯山,这哪里是单单一支靖西军做得到的?其背后正是意欲马踏中原的北胡鞊罕人——他是卖国!此人罪当万死,炎汉万民当共诛之。”

公布宣扬此罪名,以后别管发号令的是谁,汉地天下绝是没一个再敢与其一路了,其势不攻自破。赶巧贺王一脉在全炎百姓心中,多年打造经营得最成功的名声,就是世代抗胡,腰杆硬气。

这是周迨收揽民心的天然优势。

邢休在众臣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消化间隙,转看向杵在一边的管临。这位大有用途的才俊人质自被有目的地半释放以来,每日上朝不献一策,不发一言,宛如行尸走肉。

想是身在贺营,心思却全系于还在外头前途未卜的美娇娘,不等到周璐平安无事,不肯彻底臣服于周迨。

这一脉相承的儿女情长,知道其老子底细的都懂,邢休心中嗤笑。要他讲周璐一个“不”字也是不可能的,可是那位他亲手斩草除根的昔日世交就不一样了,迟阶若有一天打进炎京,定第一个将这反目插刀的“好兄弟”碎尸万段。

势至如此,两人必都急欲置对方于死地。

“管逢疏,你曾在兴城见过赫布楞,认得他正是迟风卿之子迟阶,亲眼见到他为胡贼作伥,大肆屠戮汉民——陛下所言,可有半分失实?”

邢休滔滔不绝说完,自信寻向管临,想以他身份亲口向全朝证实,远比他君臣二人干泼脏水更令人信服。

管临桩子一般肃立在殿角,神色在才前某一讯息下蓦然闪动惊喜,旋即,又陷入更沉的混沌。

全殿臣僚注视而来,他骤处目光焦点,整个人多日来犹同失智,始终透着股听之任之的唯唯诺诺,此刻更仿佛根本搞不清来龙去脉,涣散的眸光极慢才聚拢,与御座上周迨对视去,忽一开口,响当当地吐出两个字:

“放屁。”

满朝听来皆惊。

周迨神色瞬变,挥袖怒喝:“拖下去!送上灵囿。”

——

上灵囿,原是历朝皇帝纳贡或搜罗的诸多珍禽异兽御苑里养不下,特在京郊开了片园子,平日里恩赐开放供人游赏的所在,近日来却不知有何等神秘声名传出,令全炎京从朝堂到市井,人人闻之色变。

待到朝后,邢休凑到周迨身旁,小心探讨道:“陛下当真要放开谪越人此法,全面用在文臣武将身上?”

周迨盛怒未消,褶皱眉眼压藏住一闪而过的犹疑不定,阴沉答道:“六一十带大军过丘泯山,谁拦得住他?江其光现下倒是老实,手下各军却未必都号令得动,一直听命于他指哪打哪。朕需要一支一往无前,真正为朕竭忠尽智的亲信班底。”

当下手上只有炎京这么一城囚徒,单单挟质威慑,究是效力有限,多少如管临那样不肯真心臣服的,既杀不得,又杀不完,就该彻底摧毁他们原本的信念、意志、硬骨头,充分利用到每个人的身份、才智、影响力,才能真正为己所驱,一揽天下。

邢休却暗暗冒汗,谪越人那一套巫蛊之术,若只小范围内偷偷一用,培养出如昆西驺这样天生头脑简单的死士尚算安稳得力,稍一放纵,搞出冥九婴那一批勇武怪物,已显濒临失控了,更何况还走脱了那么一个存活特例,自此甩不掉逃不开地盯着他们穷追猛打,千难万险终于功成的大计恐将正正毁于其手。

前车之鉴,反噬无穷哪……

邢休看着急于求成的陛下,憋着心中顾虑,到底忍住,不敢劝谏。

周迨身边难得还留有这么个用不着恐吓威胁,发自内心耿耿尽忠的,很知他想说什么,不问自言道:“朕心中有数,自不会让谪越人超出控制,颠乱乾坤。”

“只道是越心理弯绕多的,越不易为毒蛊摧残操纵,”回想起才前管临被押下时那副视死如归般的神色,周迨不屑冷嗤,“文臣就拿他第一个开炼。”

“朕倒是看看,他能坚|挺多久。”

——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匪夷所思的景象一幕幕投入管临眼帘。

说是观鸟戏兽的游赏园子,那些珍禽异兽都不知哪里去了,四周排开的虎笼鹿舍里黑压压关的都是人,满园血腥恶臭扑鼻,亢奋高喊的嘈杂乱声此起彼伏。

园子中央的枯树衰草早被推倒拔光,挖出一片离地丈余的巨大深坑。

忽一声尖锐哨响,坑两侧分别推下一队囚徒,两伙人赤眼一见,即刻厉吼对奔,寒冬腊月里不少甚是光着臂膀,无论手上有钝铁碎石,还是全凭手撕腿踢,个个状比癫狂,无所不用其极,只要将对方杀戮殆尽。

直至一队无人生还,另队幸存者才被拉上,一坑融雪烂泥被鲜血洇透发黑,落败者的残骨肉酱散落满地,粗作清理,很快就又被下一场对战踩碾进地心。

胜利者浑不觉厮杀疲累与满身伤创,回笼间野猿般挥臂握拳,咚咚敲响自己胸膛,仰天发出快意的咆哮,关起后仍兴奋久难平息。旁观者亦不见一丝惧意,跟着狂热呼喊,躁动不止。

管临被两个神色木然的昆西驺押着,从这可怖景象旁走过,最终关进了一间有棚有顶的屋宇,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囚徒。

屋内听得到外头亢奋疯狂,惨斗嘶吼,这屋内人却个个面有恙色,奄奄一息。听到屋门开启,好几个睁眼起身,切盼循去,却见昆西驺无情往内一推,只又送进来个同病相怜的倒霉蛋而已。

管临脑如浆糊,突然想不太清之前的事,好似是被周迨当庭厉令押下,又送来杯毒酒,顿时只觉解脱,想也没想一仰脖就灌了。

之后便是幽冥十八层,直堕此地。

果然,这才是他的归处。

他在屋角寻了个空隙落下身,抱膝环顾向四周,看看都是些什么鬼,跟自己生前一般罪业深重。

迷离目光忽现讶异,他认出一副壮硕的身躯,熟悉的面孔。

“落松?”

往时龙精虎猛的壮汉,此刻烂泥一般,披头散发瘫躺在地,双目圆睁,神情呆滞。

听到呼唤,落松循声转来,似用到极大气力才认出,难以置信般吞吐发声:“管……管公子?”

管临兀一下如冷水淋头,醒了大半,急凑近前低问:“你怎么来到这里?”

落松擡手,无力往管临袖角一抓,似乎要借着这一点活气,才能与那万般撕扯的煎熬感稍作抗衡,他大口呼吸,几息酝酿,终于勉力让话顺着原有意志一个个字蹦出:“世子……失败,闯得进,割不断……没救出来,我……到这……”

他说得断续无章,可偏偏管临一听就明白了,心中更添沉痛自责。

晚儿没救出来。陆少党策划闯劫五朝狱,牢室找到了,森严护卫想必也并非对手,可没想到那几条松散绑缚着晚儿的乌金丝线,如何也取不下割不断,落松死不放弃,导致脱逃时机延误,反被昆西驺所擒。

他又连累了一人,甚可能此行落网的不止落松一个。

而这炼狱般的上灵囿……

“逃,快逃……”落松似乎控制不了自己力道,忽一抓管临手臂,差点捏碎他腕骨,“不是人……人呆的地,亚……小孩说,都会变魔,魔鬼。”

亚望?

低声艰难交流了许久,管临最终听通捋透。近日京中市井有些神神叨叨的风言风语,说是上灵囿关押着一群军中重犯,被上了种种酷刑,这次大赦放出去几个,看着手脚俱在,但自此性情大变,六亲不认,浑似变了个人。

一直受陆少党庇护的亚望却暗暗感知,这些所谓重犯,并非被上了刑,分明是被种了蛊。

这蛊,又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笔……

过了晌午,一室原本虚弱残喘的狱友,渐渐相继狂躁起来,有人猛捶屋门哀声高喊,有人蹬腿打滚以头抢地。

落松在其中已算是症状较轻,尚存一线自控力的,可随着时间推移天黑入夜,他也开始抓挠撕扯自己,神情扭曲,口中焦渴喃道:“药、药……”

管临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有人与他语焉不详地随口提过。

待到众人发狂期待的开门声终于传来,几个神仙降世般的小道士端着一剂剂仙丹妙药出现,被所有人争先恐后如饥似渴地围去时,管临心中那种隐隐约约的猜测,更是被彻底验证了。

他伸臂去拦落松,警道:“不能用。”

落松抓狂欲炸,哪里抵抗得住,可是那微弱残存的一点点自救欲望,似又在纷乱脑中弱弱发声,劝挽告诉自己,应该听管公子的。

“用药越多,堕入越深,”管临漆黑的眼瞳这一刻已清明,“会彻底忘掉自己是谁,变成跟外面一样的疯子。”

那几个送药来的道士被围在正中,被当救世菩萨一般祈求着,他们个个姿仪优雅,态度温和,谁想用药就为人豁开肤表,往活血里抹上一剂,不想要的亦并不强送。予取予拒,全凭自愿。

可来到管临与落松前的这一位,却再三向落松蛊惑确认:“真的不用吗?”

落松艰难一捂头,粗暴摆手。

那道士又转向管临,定眸一打量暴露出经人授意的特别关照,他取来足足半罐药量,亮闪闪的刀片已熟练持在手上,温言道:“居士颇有惑人之能,才来此地,已骗得旁人自愿拱手相让。既你有这般本事,那这多一份也是你应得的。”

管临明知他混淆是非,刻意挑拨落松情绪,却也听出,他并没发现自己与落松早就认识,倒暗暗松上口气。就此不作任何周旋抵抗,他伸出一臂,撩开衣袖,请道:“都给我。”

落松浑身一颤,擡头惊视。

……送药道士们离去不多时,众人渐显痴傻百态。

恶魔苏醒,猛兽撼笼,在脑中有如挣脱捆绑实质,锁链一根接一根清脆绷断。

是它。要人死,要人癫。

管临怔睁着双眼,虚望向创口淋漓的手臂,在挖心刺骨的砭痛之外,仍能清晰感觉到药蛊一点一滴融进自己血肉,脉络宛然,一寸一寸向灵台侵蚀。

分明已意识到是如此回天无力的自毁深坠,嘴角却竟漾起一个与疯癫旁人全然不同的安谧微笑。

这都是他在那些暗无天日岁月里,亲身遭受过的吧。

这是管临最后一个还算清醒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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