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休(二)(2/2)
一只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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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阶拍榻而起!
那一身牢实的缚绑松断如同无物,涌血四溅,反将珊蛮惊得皱起眉头。
“你不要乱挣,按我布置的来,把毒血放净,”珊蛮神色不悦,却立刻出手去帮止过于急流的涌血,“你虽是个孽种,我还没想要你命。”
揭来见午之乱始末,语气是这般的轻描淡写不以为意,迟阶望着这珊蛮只一味关心自己伤势的专注神色,半晌,跌坐回榻上,深叹一气。
这几个鸟人当年各怀心思阴谋诡算,导致大炎动荡凋敝民不聊生,她正是见午之乱的罪魁帮凶之一,该当万人唾弃千夫所指!
可在她天降横祸遭遇悲惨的朗格日族人看来,这炎汉之殇却算得了什么,于他们有半点荣辱关联、是非之别?
“后来呢?”迟阶抽回手臂,自己点了xue止血,往后一撤,本能抗拒她救助自己,“周澜没发现是你姐妹二人搞的鬼?管……”说及这个姓氏,仍让他分外胸闷,“……管正轩也必然知道被你妹卖了。”
不言明也罢,一提出这名字,珊蛮也没心思跟他较劲了,放下手擡头怒言:“他如何不知?他当然知道!不过是色胆迷天,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悔改,恬不知耻。”
迟阶在陵州私库周迨遗下的案牍中,只看到了管正轩的通贺铁证,却哪猜得背后是这样一层层隐秘内情。
都知道那大才子晚年风流放荡,续弦了个花魁留下遗腹子,也只当是仕途失意发妻亡逝后,随心所欲,置声名清誉于身外了。谁曾知原来其人一贯丧伦败行,打年轻时就色迷心窍,失之大节,把柄落于人手,从此再无可回头……
“但可笑的是,事后周澜一怒之下杀了多少人泄愤,却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姓管的,”珊蛮苦涩嗤笑,“姓管的又明知道是小莲骗走消息交给莫鞯人,却竟也未怨她恨她,还帮她掩盖种种可疑行迹,尊重她的‘翁主’身份,甚至为了她,继续为周澜传讯卖命,一直到死。”
“我后因屡次去找小莲,不慎被人认出,被抓回陵州,周澜要绑我还给那老头子部落泄愤。小莲不知用什么法子,买通了狱卫,把我救出,命我远远离开贺地,再也不要回来。”
“我再次劝她一起走,她却摇头,说她的事还没有办完。”
“我问她:你明知道继续留下来,你的一生都完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作践自己?她说,姐姐,我们从离开朗格日山的那一天就已经完了,哪还由得摆脱?”
“别再提朗格日山,忘记云胆玉魄,我们就不能像阿妈期望的那样,我们两个人,平平常常过一生吗?”
“小莲剥去衣衫,示出身上一条条惨烈的疤痕,反问我:昼那,如果你想平平常常过一生,为何没有按阿妈的指示,废掉自己的魄脉,无情无恨,做一个永远忘记自己是朗格日血脉的普通人?”
“魄脉连通子宫,长大后我们才渐渐明白,阿妈当年的嘱咐,其实就是教我们终生都不要再生子传魄,一旦被人发现魄脉遗传的关窍,我们定会沦为多少恶人争夺的猎物,陷入永无天日的蹂|躏折磨。”
“其实,我早在被送往部落途中就已经自废了,怕她知道心疼我,才特学了个法掩去疮疤。”
“可我当时年轻气盛,被她如此质问,偏偏不说。我回吼她:我的命,我的情,我的恨,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上,何须靠如此来了断?”
“小莲凄笑说:姐姐,今世托生如此,我们还有的选吗?”
“我一时愤恼冲顶,夺来她的匕首,斜拉过脸颊——我告诉她:有的选。没有了美貌,没有了诱惑,我昼那从此只有纯纯粹粹干干净净的一颗心!谁看见它,谁把它摘走,我没得选吗?”
“小莲这才被吓到,她哭得泣不成声,最后抱住我说:姐姐,你等我,你等我几年。等我把事情做完。”
迟阶重新打量她疮痍纵横的可怖面容,料不到竟是她自己所为,心中别样震悚,不禁追问,“等到了吗?”
“我等了四十年。”
昼那仰头大笑,无声笑了很久。她的眼眸干涸,即使笑到岔气,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她骗了我。她是搅动了乾坤,却也葬送了自己。她对那个男人动了真情,与他纠缠拉扯了足足二十余年,直到他一无所有被赶出炎京。连周澜父子都认为他们二人已毫无可用之处,放她离开陵州,任她自生自灭。”
“她立即追随他到天涯海角,执迷不悟,至死不渝,在那男人潦倒落魄的最后日子里一直陪在他身边。她骗了我啊!她那深情感天动地,甚至置阿妈临终教诲于不顾,竟在许多年后偷偷逆天修弥,自续魄脉,只为了——
迟阶挑眉?
昼那看向他:“为他诞下,一个你。”
迟阶一愣,猛擡起眼,望着这天赋玉魄的朗格日族王嫡女,回味过来她先前那些四六不着的话,思绪汹然涌动。
他终于知道这眉眼间的熟稔感从哪里来的了。
原来二十余载,“祸乱红颜”始终是那一个。
“操。”
他心疼死了。
——
管临的目光从那足上的金鋜錾鹤,缓缓上移,才触碰到其人面容,即刻就惊慌至极地垂了下去。仿佛被千钧压迫,再也无法擡起。
“临儿……”
一声饱含思念与哀戚的呼唤向他双耳刺来,又怯怯滞在半空,不敢再贸然靠近。
这声呼唤似乎在他儿时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是每一个孩童与生俱来的眷恋渴望,是对他来说只属于奢念的反复幻想。
他大概也曾在短暂无知无畏的幼年时光里,傻乎乎向人追问过她的名字,她的面容,她的年龄,她的一切,在得到永远讳莫如深的敷衍或嘲笑后,自己躲进角落悄悄拭泪,默默拟想。
他都未敢这样想过。
她还活着。她根本没死。
那个字眼于他太过陌生,他打生来至今从未用过一次。
也许仅仅因为如此,又也许因为太多别的已然无法跨越的鸿沟横贯,她就在这样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了那边。即使她与他的血脉关联,深切到这般他只看一眼就无法否认的程度。
他也喊不出。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