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休(一)(2/2)
连周澜听来都一头雾水,看向自己这个文韬武略皆不出众的小儿子,周迨。
一直屏到席后,在管正轩醉意醺然被挽留来日再走不迟当即就同意下来的席后,周迨才与父亲说出心中谋略。
也是从那时起,同坐席间根本凑不上插言一语的年轻谋士邢休,心中已暗将这少年奉为自己将终身效忠辅佐的君主。
因为这家伙才小小年纪,就将人心谋算于指掌,太过强大而可怖。
周迨向周澜谏道:一时之赏,哪比得过长久惦念?父亲欲拉拢收服管正轩,要么捉其把柄,要么诱之以长利。以一低贱舞姬相贿,他若得手来日便倦,未尝念及父亲恩惠;若二人情投意合,又难保攸莲听从指派,放她同去往后鞭长莫及。
莫若一面令这攸莲百般动情献媚,一面高高擡起她的身份,直做出副两情相悦,恨不相逢未娶时的幽怨之状,最合他文人骚客的脾性。保教他管大才子相思刻骨,牵肠挂肚,触手可及,却又百求不得。
方是令其长久受制于父王的良策。
简言之,就是得到不如得不到,一根胡萝卜吊死他。
周澜刮目。
当时父子谋划种种心领神会的猥琐揣测,却被后来曲折意外的现实既验证,又击破。
因为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吊,便足足吊缠了二十余年。
———
咚,咚,咚。
重槌鼓声震耳,迟阶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恍惚苏醒。
他不知自己已是阴曹新客,还是当上了天国上宾,眼前一片冥昭瞢暗,先尝试动了动四肢脖颈。
顿时……阵阵真实无匹的痛感争先恐后地欢快提醒他,肉身仍有幸滞留在这一世的万丈红尘。
但那痛觉细品又有些不同往常,长久以来体内那股无时不在吞噬一切的玄厄压迫感暂时匿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上一抽又一抽真切明确的伤创之痛。
他目力渐渐适应晦暗的光线,垂眼看清了被五花大绑的自己。再次发力摇动手脚,确认不仅被绑得结实,而且周身乏力到了极致,似乎已几日几夜未进米水,又遭千刀万剐折磨殆尽,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嘀嗒,嘀嗒。
他侧头看去,见地上有个破碗,不,不止一个,窄榻两侧多个残盏旧碗,正盛接着从他全身各处缓慢引下的浓红浆液。
等等。他这是在被……放血?
“你醒了?”
鼓声乍停,一个清冷的嗓声从屋室那头传来。
四处鬼火幽幽,终有一盏暖黄灯烛被点亮,那人背对此方,收整了鼓槌,脱下宽大层叠的虫兽纹神裙,摘卸熊皮飘带的神帽,腰上有佩铃轻叮作响。
女珊蛮。
迟阶神志只半清醒恢复,已精准判断出。
此人身形窈窕,细腰如柳,步履轻盈,神帽甫一摘下,一头乌发如一瀑墨缎垂云,烛火隐约映出脸颊清致流畅的线条。
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珊蛮。
迟阶眼望她缓缓步来,心里不着调地揣测。
然而人终于走近,灯烛举起,面容无遮无挡示于眼前,却让他暗呼一惊!
这张脸……不能叫不美。
几乎称得上可怖、怪异、狰狞。
一张面皮坑洼褶皱,除有烫灼难复的痕迹,更有几道深损及骨的伤痕,将五官线条分隔得支离破碎,一双长睫墨瞳大概本应是极美的,但被光秃的眉骨和斜穿一道狞疤衬托,锐眸盯看来时,顿让人遍体生寒。
迟阶周身被牢牢绑固不能动,只一双眼可自主调动。他却坚持望着这张诡异的面容靠近,没让惊异显露出半分。
“劳烦珊蛮给我敲鼓摇铃,问问,”他一垂眼示指自己,有气无力道,“这是什么新兴的送魂仪式?”
珊蛮神色严冷古怪,她除脸之外的发肤体态明明看着如此年轻,眼神却暴露了一切,甚至令迟阶一瞬感觉,这几乎算得上他打小至今,见过最苍老的一个人。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迟阶略思,答:“古堇。”
他各种身份化名太多了,此时脑中只倏忽闪过这个在兴城给方家军当教头时,管临帮他拟的临时假名。
暗应他的身份:半胡,半汉。
珊蛮眼神鹰隼般凶戾,暗自狠狠考量一番,最终不置可否,转追问道:“你乃和宜二十三年盛夏所生,是也不是?”
这下才真令迟阶显露惊奇了。
和宜二十三年七月十六,一点不错。
他收敛讶色,反客为主:“请教前辈尊姓高名?”
两人各说各话。珊蛮举近灯烛,再次仔仔细细地观摩这张醒来后生动些许的脸,最终似是失望,似是厌恶,摇头道:“你长得不像她,不像我们,更像你父亲吧。”
倒是……也没有?
从小到大好像周围都说他像母亲更多,“胡胡公主生的小胡子”,声名远播。
“你认识我母亲?”
迟阶问间自己也琢磨,不对吧,母亲一辈子连炎京都没机会出过,上哪见过这治州边境深山老林里一个神神叨叨怪腔怪调的女珊蛮。
听口气是莫鞯那头的亲缘?可他偏又对莫鞯部族再熟悉不过,这女子从言语口音到相貌轮廓,没丝毫莫鞯王室特征。
他对这副明显后天损毁的面容悉心看了又看,蓦地,眉眼间忽有一丝奇异的熟稔,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
“何止见过。”
珊蛮冷嗤,手上灯烛一转,往迟阶身上照去,对此话题却并不欲再继续。
“你的伤,你身体里,”她举灯研看向滴血渐变的色泽,皱眉问,“哪里中的这不干净东西?”
迟阶现如俎上鱼肉,挣不动,也没大想挣,对这珊蛮无限好奇的同时,亦油然升起一丝信任与无所谓,坦诚答:“阿拉坦丘,谪越人。”
“原来如此,又是他,”一道怒色从珊蛮沟壑崎岖的眉宇间闪过,“我见过有人被这个蛊折磨至死。”
迟阶想摊摊手,但双臂都在被紧勒放血,不知为什么,这种清晰知觉着滴滴血液从自己指端溢出的感受竟莫名舒畅,他甚至暗暗试图调动微弱不堪的内息,主动往外挤一挤。
“但是你跟他们不同,”珊蛮再度搭腕诊脉,“有人封了你七处大xue,暂止住毒蛊噬心,承诺你几年断药活命?”
迟阶挑挑眉,刮目看去。世外有高人啊,横契大手笔,给她断得这么准?
“庸医,哪里来的庸医!”珊蛮却鄙夷大骂,“这毒蛊本伤不了你,自你成年后,体内的玉魄会越来越强盛显效,足以帮你消解对抗此蛊,消融后你该将残血放出,才能彻底涤清。如此一味封血止蛊,差点反害了你性命。”
“玉魄?我……体内?!”迟阶这下彻底听傻了,是在说哪门子痴言怪语?
珊蛮对上他这副呆愣神情,痛心疾首,似乎并不甘承认他身份,却又忍不住终与他言明——
“你,这个孽种,是我朗格日族嫡血传魄,今时唯一在世的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