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休(一)(1/2)
秦女休(一)
星辰漫天,夜色澄明。
长风吹过荒岭,将断断续续的芦管声一荡接一荡传漾开去,幽咽苍凉,如诉如泣。
却再传不进谁人耳中,得到谁的回应。
迟阶感觉自己醉卧在一块浮冰之上。
一身的刀伤箭创都已凝结于寒冻,五脏六腑被彻骨的冰冷僵封,浮冰似压碾过残草污流,载着他萍飘蓬转。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
“……兄弟,醒醒,听得见吗?”
有乡音浓重的治州土话似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烟火气。
与伤口血肉粘连的衣衫被小心剥去,冻实在腿脚上的皮靴费了好大气力才免于伤筋动骨被拔开。安置一席卧榻上,热潮滚滚袭来,一刹覆笼全身。
并不觉舒缓,四肢百骸才一恢复知觉,立时感到如入熔炉炼狱般的捣髓之痛。
“血!血!”不知又熬过几时,有孩童惊恐嚎叫。
围拢的好心人们手忙脚乱起来。
迟阶推不开沉封的眼皮,却在无孔不入的极端痛楚中,如逢老友般地默然叹息一声。
禁锢已久的浓黑毒血如狂涛巨浪,瞬间蒸融破堤。
这噬心挖骨的煎迫感他一点也不陌生,不同的是在这逐渐痛到麻木的混沌中,却唯独清晰感知手指上一处微不足道的剑创,丝丝尖锐地直刺他的心脏,纵放出去全部奔腾温热的血流,将最后一缕清明的意识驱散抽尽。
“止不住啊,止不住……”乡医绝望宣告,“怕是救不成了。”
宅心仁厚的村民抹下一头汗,低沉叹息:“去请珊蛮罢。”
珊蛮。
边境汉民村落也有这从北胡传来的风俗。
迟阶听在耳中,依稀了然。
此生也算积德,临了还有人给送魂超度。
——
“邢大人,崖下山坳沟壑都搜遍了,”昆西驺快马追来报信,“没发现足迹,也没搜见尸首。”
“继续搜,”邢休忧虑未消,手里地图一路未曾放下,心中盘算着渊谷那头,“纠绝谷以北可有村庄人家?派人过去挨家挨户盘查。量他就算没摔死也逃不去多远。陛下严令,此人死要见尸!”
“是。”
天色已近破晓,归程的马车在崎岖山路中颠簸了一夜,速度并不比人脚力快多少,邢休睡睡醒醒早已劳顿不堪,放下车帘,望向车中同乘的囚客,发现对方沉默僵坐,始未合眼。
他从头到尾只问过一句:“周祈何在?”
“在另座山头已乘上快马,先一步赶回。逢疏大可放心,陛下一言九鼎。”
便别过眼去,再不言语。
他一身尘土却不见疲累,面色苍寒,几拨昆西驺快马前来报告搜寻进度,他听在耳中,未见丝毫动容。
邢休暗中观察,摸不透他的情绪。
起初惊叹后生可畏,跟当年他老子的书生意气优柔寡断相比,这儿子杀伐狠绝,望准形势,既欲投诚,便毫无所谓的仁义气节纠结扭捏,当机立断反相刀戈,一点不拖泥带水。
此时一路见他整个人犹如灵魂出窍,毫不见急欲换取偿报承诺的殷切,倒像是一副生无所恋的决绝之状,却又警觉起来……别是暗怀着什么玉石俱焚的死志?
邢休困意骤散,炯炯视之。此人身份特殊,绝不能等闲对待,于他陛下千秋大业大有助益,今日既能诱杀迟阶,但只循循善诱,如法炮制,亦可期不费一兵一卒,尽快将周璐也收服铲除。
邢休清清喉咙,三寸不烂之舌又到了用武之地,虽未能给陛下亲手带回六一十的人头,彻底收服这颗能助以不战而胜的关键棋子,也算功劳甚巨,不虚此行。
管临听完他一通口若悬河的拉拢许诺,似没有一项威逼利诱真正诱到了他心坎上。
“邢大人,”他终于开口,“我有一问。”
邢休被他突然回应的冰冷声音激得一凛,忙道:“你说。”
管临侧头视来,眼眸幽深不见底,语气却透出发心自腑的费解迷茫:“高官,厚禄,盛誉,清名,年纪轻轻都已历遍享尽,你们还能拿出什么,令人终生誓死效忠?”
邢休怔了怔,转念便咂品出了这句话的另有所指。
这不是在替自己问,而是在追究他的父亲。
邢休皱皮耷拉的双眼微眯,看向管临,眼神仿佛幽幽穿过这张同样气度沉稳的年轻面孔,同样儒雅深致的不凡风姿,穿过风云动荡的四十余年,回到自己尚为贺郡王麾下一名不起眼门客的往昔时光……
见午四年,周澜前线抵御胡敌,屡遭败仗,向朝廷请求增派战备物资。
炎京龙椅上的亲弟弟向来对皇兄倚重深信,有求必应,只这一回,随大批物资同来的除了几个早就熟面熟心的巡查钦差,还多了一位名满天下、周渊深为赏识的新晋阁臣——
管正轩在陵州内外闲晃了几日,尽管遭遇重重遮挡,道道障眼,但训练有素营地数里的死士私兵,广纳于天下的幕僚谋臣,廪实充足的储备,虚写瞒报的账目,种种极度危险而隐秘的迹象都未逃过他的敏锐嗅觉。
时机尚未成熟,一个折子参奏报回去,就可能打草惊龙,兄弟阋墙,尚未筹备妥当的大业战役被迫提前打响。
流水一般的奇珍异宝送向管大学士下榻的客馆,说客谋士往来出入。
周澜早就想与炎京内阁谋臣搭上一线,苦于无罅渗透,但他天性刚硬暴躁,毕生信仰唯有武力至上一条。他下达密令,要么为己所用,要么永绝后患。
刺客已妥当埋伏在送别宴后的归路上,暗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毫无难度,西境边城民风彪悍路途艰险,始末缘由都不用编。
管正轩漠然喝下一杯送别酒,与周澜体面恭敬地告辞,全然未意识到此去危矣。他风华正茂,满腹经纶与壮志,为当今钦点提拔,忠心贯日,风骨傲然,眼过千金如浮云,始终自恃浩然正气足以击退一切魑魅罔两。
丝竹曼奏,仙乐悠扬,宴席已近尾声,最后一名助兴舞姬翩跹上场。
管正轩拭了拭酒酣冒出的汗,无意间扫眼望去。
一眼千年。
……
邢休换了种目光打量向管临的眉眼轮廓,拈须诡笑。
还真是钟灵毓秀,集各所长。
……
那舞姬仙姿佚貌自不必说,耐人寻味的是其勾魂夺魄的媚态下,实只一副细瘦稚嫩的身板,青涩无邪的面容。
是时才不过十岁。
周澜见多历广,深谙风月,哪里看不透这痴望眼神,谁想得到,清风峻节的管大才子竟暗藏这等趣味?当即了然狞笑,大手一挥,赏!
然而乐停舞罢,却从席间莽撞冒出个王孙少年,手上持着一袭华贵羽袍,为那舞姬悉心披盖,并高声向仆从命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攸莲翁主设案添箸?”
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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