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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绝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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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绝谷

大炎建朝百余年来,从来没有过帝位公然空缺的奇葩状况。

再往之前几百上千年更叠王朝帝制里找,也闻所未闻这么个择选储君的新奇方式:群臣推举。

单以表面视之,大炎朝俨然革故鼎新,一夜实现了“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大道境界。

“胡闹,无耻!这是对我等施以软禁威胁,非选他贺贼继位不可。”

百官群臣自寿宁节之间惊变起,便再没被放出宫。

除了中书门下都堂,连天章阁、宝文阁等御书阁也被征用,临时隔成了一个个由禁军重卫森严把守,互不相闻的议事间。

在亲眼目睹了前一刻还座上威严的大炎天子转眼就被龙脉验证打成狼狈阶下囚的风雷一幕后,他们被有计划地分隔关押在此。美其名曰,让他们免受相互胁迫制约,在这个大炎朝帝位悬空的危急时刻,遵从自己为国为民的贤德良知,从籍册在列的宗室子弟中,投选出一位最堪当大任的继承者。

“怎么孟亲王世子不在其列?”

工部员外郎李统是个一辈子不参朝争的老学究,他紧扒着分发下来的名册一列一列认真看完,不免发出此问。

大炎皇室子嗣凋零,连周庸那等郡王养子都被添进名册凑数,相比之下,这孟亲王留京嫡子好歹算个根正苗红的,且年龄尚幼,最符合发动政变者扶幼帝上位实现自揽大权的一贯传统。

老学究没听过坊间逸闻自不知,内外形势至此,当前最不可能上位的,就是六长公主的亲儿子。

更何况——

太常寺寺丞卢士奎临窗窥望,神色焦急,他好像看见自己的老师礼部尚书李明甫已经率先表态,昂首阔步出去了!

“周祈早死了,”卢士奎不屑接道,他在被押来的途中已耳灵听闻,“假皇帝这边指使御狩卫擒杀武将,那边把胡婢派去后宫宴上谋害小世子,禁军追去时已经晚了,那胡婢狗急跳墙,把孩子当场掐断气。”

屋内几人皆沉默。

周迨与樊复联手揭出的周琅寿宁节这一连串“预谋”,有诸多细思不通之处,包括这个胡婢闵琪儿截杀周祈一说。周琅是想保自己亲儿子周祯为太子不假,但暗害周祈平时有千百种机会和手段,何必非趁寿宴当日?

谁最可能趁乱除掉最有望继位的?

公布此说,无非是一并嫁祸给周琅,将周祈从待选名册中划去。

不仅如此,周迨当日哭拜先祖牌位,还自陈先父周澜当年“一时”称帝,是兴幽七州沦陷,为了举国征兵,讨伐胡夷,保家卫国不得已之举。今当列祖列宗面,他正式归认为贺郡王世子身份,与宗室正统炎汉全朝一起,揭发胡贼,拨乱反正!

就是说他自己这个五十来岁的高龄“世子”也正当在候选之列呗。

大炎内战硝烟连燃数十年,东西分不出个胜负,宫闱一夜惊变,反贼竟变世子,成为正牌储君候选,谁人堪料?

“我已署名,推选贺郡王世子。”卢士奎先整了整衣冠,郑重举起拟折,向门外高喊。老师已经为他们一干后生作出了亲身表率,他得抓紧跟上。

“啊呸!这个李明甫,果然不负随风草盛名。”

余下众臣皆鄙夷不屑。

但他们个个高世之才,人中龙凤,几日下来,哪个心里没摸透这形势?

周迨勾结樊复,当前全面掌控卫京禁军,连全朝文武的家眷都在他们手上,血统名义又有衠郡王宗亲作保,这是狗屁个选贤推举顺应民意?

早一日亲笔献出投名状,早一步重获自由与权势。

势至今时,你认也得认,不认,有的是人在抢着认。尤其众小官小吏,最知道如此风云乱局,才是千载难逢的攀势上位之机,一个个率先效忠表态,头都要挤破了。

王公重臣们风骨尚存,自不可轻易屈服。

然而周迨不仅拿着他们的高爵厚禄和家族老小,更是预备了一顶天大的罪名帽子,想往谁头上扣就往谁头上扣。

“尹修治奉那胡帝私命,策划指挥御狩卫当晚锁宫动手,给莫鞯部族复仇。幸被樊复派禁军及时截杀,人证俱获,尹当场畏罪自尽!以为自己一死了之就没事了?尹家已被查抄,举族问斩!”

“活该。这伪君子里通外国,干了多少年龌龊事儿。不过……见午之乱勾结胡贼时他才多大?董家的一个小门生,去泄密传讯,也定是受内阁高官指使,多半当初就是董……”

“嘘,受谁指使这可不好说,尚在深查中。”

一句“尚在深查中”,顿时给全朝臣僚无限的想象和恐惧空间,在一个个密闭隔间里,意志和良知在受着终极摧折,时机在一点一滴流逝。

有多少阴暗私心终被激发与鼓励,他们唯恐落于人后,开始相互攀咬,落井下石。

“侯爷,你怎么看?咱们这是没时候出去了不是?”老胳膊老腿的李统也快支撑不住了,“老夫不干了!告老还乡,难道也不允吗?”

几日之后,此间议事房只余下最后二人。

唐梁搬空了半架书,给自己搭了个梆硬的卧塌,睡在这一榻朽纸墨臭中,他一直不跟这帮压根不熟的囚友们闲聊商议,一个人空前沉默且沮丧。

一想到夫人周瑛在后宫那头也被扣押,不知受到何等折辱,他就难受得想死。

坚|挺到今日,没跟李明甫卢士奎他们一般及早投诚换取自由,并非他自恃有多气节铮铮,而是他清楚知道,作为周璐亲眷,他夫妇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轻易放走。

周迨此谋一招致命,全面翻覆,一手掌控了炎京,驱迫群臣归顺。接下来定是要以正统自居,抢揽中枢兵权,下令清剿,反扑小六。

周璐率领靖西军是现下在野实力最雄厚的军事力量,更是全宗室最坚韧的独立意志,绝不可能向周迨臣服。

外头各方驻军散将会听哪一边的,那就看这两方的终极角力了。这不仅是拉拢之战,亦是一场时间竞逐。

小六快打回来啊。

可是祈儿死了,他这个姐夫有负所托。

唐梁越想越灰心丧气,焦急无解。周瑛与周璐姐妹同心,如若有朝一日被周迨用以要挟周璐,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绝不能拖累妹妹,他家那个二公主奇娘子做得出!那晚本来正打算携祈儿出宫送走,却反遭意外伏击,丢了祈儿性命,此时她得多自责欲绝……

唯一的欣慰,似乎只有管临那头计划顺利,进集英殿看戏时他已看到了假扮管临的庞远悄悄溜后,且这些日来,其他臣僚或已投诚周迨或宁死不屈的消息不断传进,当中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管临。

至少他幸免于难吧。

能助小六早日回攻,解救炎京。

正想及此,屋外传来一片骂声唏嘘,连李统都被引到窗边探头张望。

半天终于听明白外头在大呼小叫什么:“吴参政宣布推举贺郡王世子!其内侄——壮武大将军江其光,领命调集水陆两军总计十八万,封锁青江物资水运线,全力清剿靖西叛军!”

———

管临在昏黑中行进了很久,久到他几度灵魂出窍,浑不知自己究是何人,此生何谓。久到他但有一霎不幸清醒,就往切肤剐心般无穷无尽的痛楚中堕入更深,他在颠簸中环望冥暗四周,恍觉就该如此。

他不想,也不配再见到光明。

为什么?

他把来世二十一年听闻知晓关于自己父亲的一切,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仍想不通,管正轩为什么会卖国。

他寒门出身,才学惊世,一朝登科入仕便位极人臣,站上了多少寒门士子一生想都不敢奢想的高度。见午之乱前,他就深受见午帝周渊器重,年纪轻轻便跻身阁臣之列,为皇帝献策拟诏,辅掌朝政。

结果他却私通贺郡王周澜,欲帮他策划兵变篡位,又在大计将成之际,转投北胡,导致周渊父子被莫鞯人劫掳,炎朝向胡族割地纳币,抱头挨打,丧权辱国四十年!

他自己又得了什么好处?无非未被周澜发现暗通胡人一节,茍活继续潜伏在炎京,装模作样享了一辈子的大才子清名,晚年失势也没得翻覆,最终客死他乡无人敛,妾别子未见,阖眼一场空。

他图什么?

哗。

墨黑车帘被掀开,亮光骤然刺进。

管临难耐地擡臂遮眼,牵动缚手铁链发出碰撞声响。

连车铁锁却被打开了,几双劲力大手将他从车厢中粗暴拖出,他跌进刺骨凛冽的寒风里,跌进黑云压顶的暗日中,跌回这比地狱更冷的人间。

“你自己,往上爬。”

一句怪声怪调的命令吼来。

车外一众护卫金毛绿眼,汉话生涩,明显非我族类,个个膘肥骨壮,比寻常汉人高出一头不止,身上只着轻甲,看去都如座座肉山一般,堵守在四面八方。

管临擡眼看向他们指的路,明白了,此处地势奇绝,山道依峡傍谷,前路狭窄陡峻,马车再驶不进,必须他这个囚犯自己走。

那就擡脚走。虽他也不知要走向哪里。

前后紧密监押中,一步步往那荒谷荆棘里踏,管临多日被囚锁,乍一落地,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又上来就要沿这狭窄山壁艰难攀行,一步腿软踉跄,便跌滚了下去,连那些气力奇大的昆西驺伸手捞挽,也没能挽住。

沿斜坡滚了几滚,眼看人就要落崖,跌进下方飞泻的洪流!到底命不该绝,将将被一棵崖边苍松拦住。

连环滑滚后整个人被拦腰阻在树根脚,管临亦不觉如何摔拍之痛,半天发现自己还活着,无所庆幸地慢慢爬起了身,就地等待上方拖着硕躯的昆西驺艰难攀下,来重新押解自己。

倒像他有心溜逃似的。

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拍拍衣袍,拣起抖下的一块碎石,无可发泄,狠狠向下方一抛。

碎石跌进飞瀑,他眸光蓦地汇聚,有记忆久远的话语在脑中倏忽闪过。他立起身来,又拣石往下扔了几块。

“哪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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