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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绝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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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西驺终于追捉了下来,将这蓄意脱逃的囚犯押回上正路。

管临回望一眼那飞瀑,竟发凄楚一笑,那些终生难忘的少时点滴,再忆来只觉椎心的悲涩,天大的捉弄。

攀山直上,忽一峰回路转,景象豁然开阔,两边奇峰陡起,南侧峰间兀有一平岩,视角直望谷底。

岩上已有人款款设座,耐心等候。

“管逢疏,久闻盛名,请。”

此人五六十岁,一双耷角皱眼狯光隐闪,气质却拿捏得温文儒雅。管临没见过,不认识,无好奇。

“在下姓邢,名休,虽与管大学士乃同乡同辈,毕竟分别辅佐两代贺君。逢疏若不见外,亦无妨称一声,与歇兄。”

原来是这位贺贼爪牙。

他居然没被留在陵州与贺朝百官一同献降,可见周迨对其信倚之重。

管临木然看向这个陌生老头子。所以周迨左右都早就知道有他这么个管氏余孽存在,又兜兜转转混进了炎京朝堂,并且如此自信,有朝一日身份一晾,就会当场父业子继,与他们朋比为奸,称兄道弟?

邢休见他神色冷漠,亦不为怪,只自淡淡一笑,擡臂向下方峡道指去,“逢疏可知此处为何地?”

管临黑暗中被关押多时,别说身至何处,连今夕何夕都已不甚分明了。

“上望错断峰,下临纠绝谷,此乃护卫炎京西北的天堑屏障,”邢休自答,“却也曾在某一年月——当过直捣大炎心脏的第一捷径。”

管临看向邢休遥指,只见西向山势突起,绝崖陡壁如刀劈斧削,极目远望,十分勉强可辨出当中有条蜿蜒小道,堪堪挂附于崖侧,一阵疾风掠过,便见石飞砾落,直跌渊谷,难想曾承载千军万马驶过。

邢休捋须笑道:“由此入京,虽不及治州南线一马平川,但若肯涉险一赌,神鬼莫知,只肖半日,伏藏大军便能直抵京门——令尊何止文韬绝世,武略亦非凡俗。”

管临心中一叹,直是不想听懂也听得懂,见午之乱当日,想来周澜抗胡大军火速抵达炎京之谜,便是自己那“绝世非凡”的父亲帮着掐算的时机,指点的捷径。

“今时周璐急欲抢兵回攻,一群散兵游勇,会不会就择取这条近路?”

管临望着那巍巍险道,沿途峰间暗影浮动,寒光隐闪,显然已有伏兵在此迎侯。

此道易守难攻,当年贺兵涉险潜行,全凭监守自盗,打个出其不意回马枪。周璐麾下众将又不傻,明知周迨得势必第一时间封堵此道,再急自也不会来此铡头关送死。

体察到管临暗暗松下一口气,邢休不禁叹息:“你还是自认跟他们一伙的,处处替叛军着想谋算。”

管临收回远眺目光,朗眉深蹙,挑衅反问:“‘叛军’?”

邢休哈哈大笑,“那病公主勾结外族,重用炎奸,一路杀降屠城,视我汉民为草芥,图谋不轨,全天下都知道了!多亏我陛下冒死入京,主持大局,今时炎京朝臣都已归顺,外野驻军也相继调转兵马,齐心讨伐逆师——她不算叛军,又算什么?”

管临简直对这番指鹿为马贼喊捉贼叹为观止。

周迨威逼招降炎京百官,下一步就要煽动将矛头调指向周璐,不仅靠武力私迫,还得有个对外宣扬的正当名头。

但“勾结外族”,“重用炎奸”……周璐可不是周琅,这帽子从何扣起?

“管逢疏,我且问你,当年见午之乱的最大得益者,是何人?”

邢休循循善诱,换来的却只有管临一脸不掩厌恶的沉默。

他只好自说自话下去:“有人外通北胡异族,泄露了周渊出宫祭天路上的防卫漏洞,让胡贼劫走了炎帝。继而便力荐孤儿寡母的淮郡王之子继位登基,由此揽权得势,一跃成为大炎第一权臣,势倾朝野,举族升天。”

“表面见来,得益者自是那对傀儡兄弟——为偿报莫鞯人劫走周渊,周逢甫一登基便娶了一个胡妃,可惜自己短命,龙椅只坐了两年。但生下的胡胡公主,长大后便赶忙又被他瞎眼弟弟指婚嫁给了当年‘功臣’之子……真真是投桃报李,世世代代的相惠互利。”

管临听到开头,确定他要说董峻漳,没想到千回百转,这顶击鼓乱传的帽子竟被他又扣到了迟家头上。

他算是多少领略了这周迨麾下第一谋臣的“风采”,经他这套说辞版本一扭曲臆造,竟能将他贺贼主子这见午之乱的始作俑者摘得干干净净。

“淮郡王一脉倒台失势,迟家便马上遭到惩处报应,全族声名扫地。只那瞎皇帝之女周璐仍心怀不甘,今时再度与迟家余孽联手,穷凶极恶已是毫不掩饰,勾结外族势力,要来彻底覆灭我炎汉皇朝!”

管临明知这套信口雌黄没人会信,可是听到那几个字眼 ,微眯的双眼瞳孔骤缩。

邢休盯到他神色,当即缓下语速,诡笑道:“如若现下就公布,帮这周璐叛军筹谋征战的第一大将,就正是迟家和胡胡公主所生的那个儿子,他早在北漠与胡人亲族勾结了多年,是帮着外族残害汉民的第一把杀刀——你觉得炎京朝中会作何反应?”

管临耳尖一颤,他们已对出了迟阶两头身份?

“如今靖西叛军民心尽失,大将江其光已宣布效忠我陛下,领炎兵三十万,向陵州三面进发征剿叛军。”

邢休势得意满,却退缓一步道:“我陛下仁义慈悲,念着毕竟是皇亲同宗,只劝周璐与此卖国奸贼割席,念她蒙昧无知,不予深究,以后仍是同宗一家人。陛下本说将陵州相赠,一言九鼎,仍做数,只要她交出这祸乱逆贼,给见午耻辱浩劫,给汉地万万臣民一个交待,六长公主便还是金枝玉叶的大炎奉玉公主,从此受封陵州,既往不咎。”

“所以依逢疏所见,你那最擅审时度势的长公主殿下,会率着手下那点涣散之师,与全炎精锐大军拼个鱼死网破,还是乖乖只交出逆贼迟阶一人,保住自己颜面与性命?”

管临神色僵冷,却不屑一思。

周璐怎么可能就此认输屈服?

邢休笑眯眯:“如果陛下答应用你,换他,那你猜——她又会如何作选?”

……不。

无管有多低微的可能性,迟阶都绝不能落回到周迨手上!

他彻底明白了,邢休这一推演说辞种种,不单单是在威胁吓唬自己,这就是他们欲向全朝公布,给迟家准备的盖棺定论。

什么通贺,通淮,说破天都不过是宗室内部权争,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外通异族,颠覆炎汉却完全是另一码事,也正是迟阶终其苦痛十年,最恨洗不去的冤名,解不开的心结。

“见午之乱的祸首是我父亲。”管临突开口平静道。

“勾结莫鞯胡人,泄密转卖劫驾计划的,就是他自己。”

“你转告周迨,人证字证俱在,我会代父招认,公之于天下,这罪名栽不到别家头上。”

邢休一愣,一抹全不似造作伪装的惊疑之色从他脸上划过,似乎他从未作过此想。

但旋即,他就重又看穿一切地笑了出来:“看来所传非虚,你们果然是一条裤子穿出来的好兄弟!”

“你与迟阶琴州相识,兴城勾结,自恃一副肝胆相照的义气感天动地,连通敌卖国这等罪名都甘愿代担代领,可歌,可泣!”邢休抚掌,“说来还多亏肖子平提早言告这种种私交内情与我,不然但以六一十的自私狡猾,只那小妮子一声令下,怎么可能就让他乖乖束手来降?”

管临明知不可能,仍听得心中打颤,他压住惊惧,冷道:“什么意思?”

邢休微笑:“既知你二人情义甚笃,又何必劳师动众?便只由你外甥代你执笔,递上封信约他来换你,你猜他来是不来?”

管临周身血涌如沸。原本已化灰飞散的一颗死心,生被这话语又聚合拼起只为再被重重戳上千疮百孔。

“不知他会带多少人一道前来呢?”

“其实,他与陛下亦是故交旧识,他和你一样,本就命定是我大贺最忠实的臣仆。你二人一文一武,正可做一对定国安邦的左膀右臂,”邢休作大公无私畅想道,“待等他来,我会叫停两边伏兵,给你三里路程。不如你劝服他弃暗投明,重归陛下麾下,陛下胸怀宽广,自会往事揭过,叛国不提,宽待重用你二人,来辅佐陛下重振国纲,一统大炎。”

管临望向那条杀机四伏的必死之路,僵道:“他不会来。”

“万一呢?”邢休稀疏灰眉挑了挑,“只要你能说服他,二人双双留下,陛下备了份重赏与你。此赏已设在三里尽头处,留与不留,就看你管逢疏造化了。”

“对了,靖西军打进陵州,陛下亦留了份大礼相赠,不知找没找见。终于发现自己一大家子原来是为谁所陷害……我与逢疏一见投缘,且不落忍,终究还是要提醒一句:今日他应邀肯来,怕就怕未必是来叙旧谈天,却亦可能是来报仇雪恨的。”

劝你先下手为强,给自己抉出条生路吧。

里挑外拨已说尽,邢休挥挥手,命昆西驺将管临带下去等,自己也从兀岩上撤开,躲进绝不能让那杀戮狂魔冥九婴一眼直击的隐蔽暗处。

管临茕然候立,突兀显眼地站在狭窄的峡道一侧,在他身后,对面,周围,数不清的刀枪箭矢隐蔽以待,高大壮猛的昆西驺像一根根呆伫的桩子,痴然等待着慌不择路的无知野兔自己撞进重重杀网。

迟阶不是无知野兔,他是身经百战的骁悍将领,有深谋远虑的冷静心智。他怎么可能为一己之私,受激将煽动,来踩这种陷阱,行这等蠢事。

连伏兵们都开始抓耳挠腮抱怨议论,发现自己是白白累死累活跋山涉水,劳师动众埋伏这一场。

管临心跳如擂,肝胆欲碎,耳边反复回响着邢休才前说的每一句话,迟阶知道了真相,他已经知道了。

万念俱灰也好,看穿信件伪造也罢,他当然不会中计。

周迨大概根本就并未确定迟阶便是六一十,他派邢休今日约战设伏,只怕就等着彻底验证一眼真容,并必令不惜一切代价,无需交涉权衡,抓住千载难逢良机,将这个长久噩梦当场碾烂永远击碎。

别人不知道,迟阶自己难道还不知周迨急欲置他于死地的迫切吗?

不能来。

可是一个念头……如烈火烧铸,似磐石镌刻,从管临心底涌出。他发现自己竟止不住恐惧而笃定地感知,正因为知晓了一切,此地,此际……他非来不可。

岭间最西头的伏兵们抱怨声突止,一个个甩头眯眼望去,只见那罩笼在半山头的黑岚惨雾忽而破开,现出半轮卧云红日,要死不死将落不落,正正悬坠在两侧峰峦之间,一霎铺来万丈霞光。

操,吓一跳,还以为多少天兵天将下凡了呢。根本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管临拨开眼前被映红的发丝,同向那目力所能及的虚空峡道尽处望去一眼,只一眼,就垂下了头。

傻子。

无须眼见为实了。

风已先一步劈山入耳。

芦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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