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阴(1/2)
九域阴
“什么?贺贼已逃往炎京?策反樊复封锁了宫城?”
瓷碗跌落,摔得粉碎。
晏长河从卧榻上惊起,他中毒昏睡多日,才清醒恢复些神志与力气,眼上围着敷药纱布,起身幅度没深浅,一臂撞洒榻边滚烫的汤药,泼湿自己一身。
“大帅,当心。”亲兵虎子忙上前。
晏长河全凭着凑近的气流感知向来人止了止,这点泼烫何足大惊小怪,赶快报正事,“炎京到底是怎么个状况,李司一直被扣在京中未归,他也没有消息传回?”
“李将军连同进京的随兵全无消息。炎京那头封锁得密不透风,外头只听说京畿禁军全部奉令回防,守住炎京所有城门,不允任何人往来出入。想是宫中出了大乱子,有人起兵叛乱。”
“是贺贼?不可能……周迨弃城潜逃,撑死百八十人跟着一道,跑不了那么远!赶快传令肃阳、会宁守兵,连同康州、辛州,东南两向全线封锁盘查。”
“大帅,康州守备又倒戈了,肃阳那边久唤不应——各路炎兵现今不听咱们的,外头都谣传咱们大军一路杀降屠城,长公主蓄谋取代贺贼自立,一到陵州就把老实归顺的贺地降臣都屠了个干净……”
“放屁!”
晏长河再度拍榻怒起。他明白了,贺贼不仅心狠手辣把自己的亲族臣子留来埋伏引爆,且早就预谋此计一成便先下手为强煽动舆论,造谣抹黑靖西军,搅乱他们已然收揽的各城池军心。
坏得冒泡,毒到他心有余悸,不敢想象如若当日自己没有及时回扑……
“殿下何在?其他人伤势如何了?”
“殿下……”虎子开口刚欲答,却被什么突来状况噎住了。
原是屋门推开,一人补端了碗汤药进来。
“殿下怎样!城内又出什么乱子了吗?”晏长河听他吞吐,更急追问。
“殿殿殿……”虎子瞬变磕巴,惊瞅着来人脸色,半天才愣愣点头,继续答大帅话,“殿下刚亲自操持,给关先生大殓下了葬。城中暂时安稳无事,陶将军祁将军他们领人全城肃清排查,已平息暴|乱,正待迎候殿下入城坐阵……大帅,趁热先喝药,我替你换下湿衣服吧。”
晏长河也听见有人又端药来了,他朝虎子摆摆手,心不在此地开始自解衣带。
关越来当日未着甲,事发时又距离阮高弘最近,不及躲避,身上多处遭炸伤毒蔓,当场溃烂暴毙。晏长河及时掩住周璐护头伏地,仅脸上被余波溅到一抹毒血,一时只以无碍,起来还紧急指挥卫队掩护撤离来着,走出几步后竟突然失明昏厥。
几日来全营军医轮番上阵,周璐更派人四处求医问药,仍未有哪个敢讲有替他彻底治愈的把握。
他自己还瞎着眼,却忧叹道:“关先生就这么死了,殿下得多愤恨难过。”
他说话间褪下泼湿的外衫,被人伸手接下,接着便有一袭清新皂香的衣衫披来,展袖待他伸进胳膊,抖衫由他自己交掖前襟,未曾亲手触碰替他穿整这件衣,却无一处不辅助得恰当顺便,活像是历来照料惯了盲眼之人。
他被牵动衣带指引坐稳回榻上,浓苦的药香热气传来,微烫的汤匙触碰到他的唇,他响应讯号般张开口,那一匙汤药便如清泉汩汩,流速恰到好处地被喂送而进,没再像前几回那样,不是呛了嗓子,就是淌一脖子。
“虎子,没看出你倒是个细致人,”晏长河不由惊奇,倒是他以往在军中也确实没需要过这么体贴的照料,“比二怂那群糙兵蛋子强。”
虎子被夸好像不好意思了,声音显得有点远:“大帅,你……你安心养伤啊,全军兄弟都为你烧香祈福呢。”
耳边似传来一声低浅叹息,晏长河擡手宽慰拍拍他,却有一瞬诧感拍在了片柔云软玉之上,“烧香像话吗?放心,你大帅大难不死,后福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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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璐出了伤病营,里里外外不少人都在等她议事。
一眼看到布衣装扮的朱捷,是陆少党的传讯人,她到底心急忍不住,先招唤他来到一旁。
“当日到底怎么个经过,详细说。”
“落姑娘说当天本来已摆脱皇城司盯守,乔装好了正准备出城,管公子却要先往宫北营房一趟,并令落姑娘布人紧急传讯,贺贼有诈,进陵州务必加倍提防。落姑娘先一步出了城,松哥带人护管公子分头行事,然后就……炎京全城封锁,再无音讯。”
“再无音讯……”周璐怃然重复,她已知晓当晚炎京兵变,二长公主携晚儿出逃计划慢了一步,与群臣百官同被禁扣在宫中,生死未卜。但对管临这头多少还抱着些侥幸,他并未进宫贺寿,分明已半只脚踏出炎京,以他的机敏应变,绝对会提前嗅感到危机,早一步出城。
他到底跑出来了吗?还是躲进了炎京市井?人在哪儿!
朱捷退下,陶成和韩子奇一干武将上前,周璐强敛起焦灼神色,听他们禀讯。
“沿途供给线已全部被掐断,各地守备军听说炎京出事,都按兵不动了,一个个闭门观望。”
“贺贼阴险设伏,如此陷害污蔑我军声名,诏书还没来得及下,底下各州城已然摇摆自乱,须得立刻拨兵去澄清平定!”
“有人传炎京并非贺贼背后主使,是樊复勾结衠郡王与孟亲王叛乱,衠郡王寿宴上揭发那胡帝龙脉非正,逼他退位,要扶孟亲王小世子为新帝。”
“殿下,无管有何内情,炎京被劫,却正是筹兵勤王,领军回攻的正当名义与时机。我们不动,会有人先动,兵贵神速,势不容缓!”
关越来不幸罹难,周璐彻底失了一根智囊主心骨,此时一帮武将七嘴八舌,句句都见道理,却哪个也未意识到当前形势真正的严峻所在——炎京动乱,底下已收揽的各州见风使舵,一盘散沙说倒戈就倒戈,兵力削弱,军心涣散,晏长河又受伤,她已没有统战大将可用。
看向众将中最惯战沙场的陶成与韩子奇,两人都一身胆气,临难不避,严整以待。
但周璐很清楚,此二将皆具身先士卒搏战之勇,能不辱使命顽强抗下每一次战略任务,却并非决断统帅之才,擅调兵遣将,纵谋全局。
她目光调望向城内:“祁将军何在?”
“祁将军布置手下全城排查,自己还呆在贺贼搬空的私库里翻找,已三日三夜未出了。”
那祁将军来历不明,一脑门邪路子,这毫不掩饰的悍匪作派与心理众人多少也猜得到,终于端下贺贼老巢,却没缴到他富得流油的金山银海,不免大失所望。
陶成却另有知情,谨慎特屏到与周璐私说:“祁将军被体内蛊毒折磨尽了,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杀进陵州,翻遍全城却连那云胆玉魄的一个影儿也没找到,盼头落空,人——垮了。”
———
陵州宫城内私库,灯烛续点,三夜未熄。
迟阶从来没有在书案后坐过这么久,一口气阅过这么多字。
在他面前,是满坑满谷的文书案牍,里面记录着伪贺王朝建朝四十余年来种种朝野琐事,甚包括不得为外所知的诸多军政机密。
周迨紧急潜逃,只顾带走金银财宝,不及彻底销毁这些案据史料。
也或许,他是故意留了一些给人翻查。
“老大,长公主召你过去,”彭威第八次来探头探脑,被这一室极端死寂压抑的气息震慑,不敢靠太前,却仍忍不住关切相劝,“三天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啊。要在里头翻什么,多喊几个识字的兄弟来帮你找?”
迟阶垂眸不语,似找累了,在那座上许久未动,前后有人进来禀话,他埋首案册间,始终恍若未闻。
彭威这遭话一落,大梦方被唤醒,他动动脖擡起头。
眉头紧锁,双眼赤红,有两纵刀风箭雨从那烈焰眸光中暴迸而出。
不知为什么,这眼神让彭威霎时联想到一只辛苦猎食归来,却发现待哺的幼崽已被众猎人虐杀的猛兽,四面围剿之下,那眼中恸然静默的绝望,正彻变为斩尽杀绝的疯狂,让彭威感觉自己但凡晃抖一下引来注视,下一息就将是第一摊被撕裂踏碎的残尸白骨。
但困兽并没有撕向他。
迟阶目光缓缓划过桌案,忽振衣而起,双臂挥抡,将满桌高低垒码的书册一扫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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