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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域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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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的嘶吼被他生生压抑吞回,在胸膛起伏着剧烈的波澜。

彭威未敢再多劝一个字,溜步后撤,却撞上个人,扭头一见忙又低头:“参见长公主殿下!”

周璐望了眼里边状况,叹气挥手:“你先退下吧。”

迟阶双手撑在扫空的书案边缘,垂首背对库门,听她到来亦无动于衷。

周璐走进这尘纸纷飞的一室狼藉中,亲眼目睹状况如此,心中亦不免惊异,何曾见过这一向轻松淡定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大外甥暴躁失态至此,一脸衰靡胡茬,容色颓丧憔悴,与平日清峻威武判若两人。

“你猜得没错,周琅底细应是被翻出来了。周迨声东击西,一直就在暗谋直取炎京。”

这都能让狗贺贼捷足先登绝路逢生,的确太挫败了。

但她没这么容易被击垮。

“迟阶,我知道你一直以来执念所求根本就不是那云胆玉魄,”周璐俯身拣来一本案册,随便翻了翻,心里其实早就看穿猜透,“你恨贺贼入骨,终等来这搜遍陵州案册的一天,为彻底向天下昭证,迟家从未通贺。”

“他逃得一时又能怎样?你不要再隐瞒身份,迟阶是你,冥九婴是你,赫布楞是你,从此不怕任何人知道,更不必担心谁揭底泼脏水,谁挑拨离间。我为迟家翻案到底,待回炎京,彻查清算从见午至今所有通贺的祸首与帮凶,公之于天下,绝不容再轻轻揭过,一个不饶。”

迟阶霍然转身,嗓声从久未开口的嘶哑低沉中破出,竟颤栗道:“不!”

———

管临瞳孔锐缩,紧持的匕首从指间脱力坠落。

他好像一霎间根本不认得眼前这个打小一块长大的亲人,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一耳跟听到有当年通胡内奸的线索,就巴巴尾随尹修治出来探听,本以为能挖出个什么究竟?”

稍一思索,不难按自己的理解推断出管临为何出现在此处,肖子平看向一窗之外营院里的混战乱影,狂躁紧绷的情绪在满手沾血的既成事实中渐渐冷却,突迸出松缓却可怖的一笑。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与他感同身受这一谜底带来的震骇与惶遽,那还真非管临莫属。

“却挖到了自家头上。”

对满院杀戮血腥浑然无感知,管临像被突隔进一个万箭穿魂的牢笼,脑中是一个个欲捉却捉不住的飘忽碎片,模模糊糊似将欲清晰,清晰到尽头却又一刹崩断,他甚至不知自己无力的喃问到底有没有发出声:“……你说什么?”

肖子平明明自己同样震惊痛恨,此时却对管临这副反应突感莫名快慰极了,谁又知晓他已独自一人担下多少被要挟恫吓的恐惧?

“你苦苦寻找的当年炎廷内奸,就是你姓管的亲老子,”他咬牙切齿,句句如重锤击出,“打从初进翰林院,引发见午之乱,直到晚年失势被贬,他一直,一直都在忠心为周澜父子谋事。”

“他隐身幕后,享着旧党清流之名,却是帮周澜传递军机的第一把好手,在炎京策反建立了一整套密探体系,直到死后多年都运转得天衣无缝。”

“当年炎廷对贺的每一场败仗,哪一次没有他的幕后’功劳’?你在台院查了多少史料卷宗,指天立誓要揪出真凶,给你那好兄弟一家翻案,是当真从来就没抓住半点线索,还是你管临揣着明白装糊涂,早就心里明镜,不动声色把这陈年污水彻底搅浑?”

最显眼的地方,最看不见。

管临几乎排查过每一个与迟家父子共事过的翰林院同僚,那种种疑虑的终极指向曾多少次在某个节骨点触手可及,又无形从指缝溜散而去。

他怎么可能怀疑到自己的父亲。

不仅是他,全炎京,全朝野,全天下,谁人不知迟管两家才名并驱,志同道合,私交莫逆。

“龙虎新军旧羽林,八公草木气森森。楼船荡日三江涌……”肖子平突吟起那首被管临认定为密钥的周澜遗失诗作,“是你,管临。你轻易就解开了传讯密钥,向陵州发出迷惑周迨的假军机。你竟从未怀疑自问过,你管逢疏是何等才华超世,天赋异能,随口就能猜拼出几句御书中撕去的残诗?”

岂止。

……石马嘶风九域阴。扫xue金陵还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长干女唱平辽曲……

管临摇头剧喘,思绪彻然崩乱,可那首诗却比之前更清晰笃定,在他脑中一个字一个字泣血印出。

“想起来了?”肖子平森然发笑,“这一页被你爹从御书中亲手撕去,多年留存,就掖藏在你襁褓中,当年一同送来我肖家,你自是打娘胎里就倒背如流!”

“你父母二人唯恐天下不乱,临死仍不忘四处栽赃埋伏。枉我肖家世代清正,十八年,一门仁心将你这个孽畜抚养成才,却反被牵连嫁祸,泼上世代澄不清洗不掉的污腥!”

管临看向地上死状狰狞的尹修治,所有之前猜断都被推翻,他惊醒颤道:“……见午之乱。”

“呵,见午之乱。我也当是这好外公当年一心匡助周澜,策谋劫驾周渊,帮着贺王一脉夺权上位,不过如此。”

肖子平向他迫来,嗓声分明压低,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锐过恶魔利爪,将人箍扼到无法呼吸。

“劫驾计划被泄密,让胡人享了渔翁之利。周澜父子恨得牙痒,苦苦找了这吃里扒外的奸细数十年未果,却被那瞎药师误打误撞,赶在这当口摸出线索。”

“瞎猫”禾奈落水淹死,“死耗子”老马夫亦已横尸院中。

再也没有人能向周迨揭出那当年真正泄密者了。

真相只剩他肖子平一人知晓,马上就将销毁殆尽。

但冥冥天定,最后时刻却正正把管临送到他面前,让他遏抑已久全副的憋屈与郁怒,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提前发泄。

他知道自己今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能将万事无为却永远被天命莫名眷顾的管临轻松击垮,他等不及日后了。

“这奸细将劫驾计划转卖给莫鞯,晾出自己是周澜亲信忠奴的据证,一副周澜亲赐他的徽志。”

“莫鞯人当时看了并不以为然,破画一幅,天底下的仙鹤画作多的是,谁信随便描来几笔,就说与贺王有关?”

管临浑身颤抖焦烫如灼烈火,看向递来的那张皱纸,竟无力擡手接过。

也许他已猜到了画上是什么。

肖子平望着他震悚僵定的神色,干脆一把替他抖展开,狠狠往他眼前贴来,“你腿上那块仙鹤烙印!我一眼就认出了,天下没有第二个,你,管临!打出生就被烙上贺贼臣奴的印记,你就是你爹通敌卖国的罪证,千刀万剐也抹不去的身份!”

“命。百口莫辩,清名难复,有这么个祸害祖宗在上,这就是你我今生宿命。”

肖子平痛心疾首,他被周迨胁之以揭发老底,诱之以重权厚利,董季娥更恨周琅入骨,百般权衡之下,他索性顺势而为,投诚周迨,搏出个新天地。

眼看大计将成,却不料宿命再次与他开了一个谜题与玩笑,终于帮主子查出当年计划的泄密者,竟仍是他那个隐藏至深的亲外公本人。

“杀禾奈,杀帕根,将尹修治引来背下这一切,借殿前司之刀当场正法,”独自铤而走险做了这么多,哪一件不是英明孤勇之举,他越思越后怕,越说越委屈,看向管临的目光极端忿恨,却又渐夹杂上一丝诡异的拉拢,“我不计前嫌,为你遮掩一切罪证,免教周迨来日把你碎尸万段泄恨!你管临福大命大,连今晚集英殿埋伏都躲过,你来的是时候……”

而管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向窗外铺天盖地涌出的殿前司禁卫兵,神智完全明白宫中已出了惊天大事:卫京禁军变节,暗替贺贼谋事的肖子平与禾奈都早有知情,周琅与群臣被全部被伏困于集英殿……周迨根本志不在死守陵州。

而他的身体却和心绪一般不受控,今晚炎京的烽火突燃,鹿死谁手,于他毫无意义,多掀不起一丝心绪波动。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魔般的声音:是自己,原来自己才是他真正的仇雠。

目光失焦,虚望见肖子平将那张鹤图徽志付之烛火,烧为灰烬。

烧不掉的。

在满院禁卫兵得令冲进来的一刻,他似乎听到落松们折回交戈,似乎又没有,眼前乱象狞恶,耳边巨雷崩轰,未待哪方出手撕扯出个你死我活,他已自坠渊海,溃然瘫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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