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倾(1/2)
大厦倾
靖西军加晏侯军连同一路重新整编的贺降部队,十三万大军雄倨陵州城下,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迟阶与陶成先一步领卫戍兵入城,交接占领城防各处。
周璐在关越来等谋臣亲兵簇拥下,来到胜德门外,从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请降的周迨手中,接过玺印降表,方算正式收揽贺地全境。
“周迨当真气瘫了?”
周璐远远就望到跪拜归降两排队列正中,那老家伙口歪眼斜,举止无力,身上龙袍早被识相换去,灰头土脸地由四轮车缓慢推出。
早有人传,闻听永定关失守当日,周迨便急火攻心,一夜中风拘挛,因恐消息传出影响士气,此讯被严防死守在陵州宫城内。
然而贺帝一瘫,朝中荐降一派更是彻底占到上风,兵败山倒,举国将覆,文武百官终劝服太子代父写下禅位诏书,跟六长公主论个同宗亲情,乞留一条活路。
“走投无路,倒会装老弱病残了,”晏长河冷嗤一声,“投降讨饶是这副姿态?”
纳降交接,晏大帅今日本该亲率大军威风入城,他却把此任移让给了靖西军各部,自请率领长公主亲兵卫队,守在近旁,严密保障周璐一举一动安稳无险。
周迨再实力不济也称霸一方多年,更有宗室名头现下跟周璐论起,炎兵押管对待起这位投降“贺帝”,自还带三分忌意,不敢下重手。晏长河却不管这套,抽剑直向车上斜歪瘫坐的周迨迫去。
旁边一溜垂头丧气的王室宗亲被他这副凶煞姿态吓到,个个惊颤闪躲,独那太子周璃面色僵冷无动于衷后头立着,像个吓傻了的木人。
投降交权,割的是最高统治者的肉。
朝中官员们倒没显得那么如蒙大难。
周迨这个江河日下的“贺帝”倒了,周璐这个野心勃勃的病公主不是来了吗?
流水的周姓皇室,铁打的文臣武将,有识之士早已看清局势走向,周璐这草台班子正缺辅政人才,熟悉贺地政务架构的他们只要把握机遇,吹风点火,纳忠效信,仍能再当一次开国之臣,再建一回定鼎之功,亲扶病公主上位,与炎京分庭抗礼,保住高爵丰禄。
左相阮高弘改换布衣城下跪投,却仍不失陵州主人翁气派,出列代全大贺朝捧上所谓传国玉玺,朗声宣读自己奉命代笔起草的禅位诏书。
“今天下扰乱,海宇颠覆,吾皇病入膏肓,愧子孙庸碌,无力赖以担当国事。奉玉长公主乃正统帝室之胄 ,德广才高,可奉迎即位,共展皇明之德,永显名断之风,惟祈万民太平。”
手捧黄金玺匣,阮高弘膝行奉向周璐,声调昂奋,殷切溢于言表。
“臣阮高弘代全陵州臣民,恭迎奉……”
玺匣才启一缝,那碧澄剔透的玉光已然迫不及待,一丝奇异而轻微的嘶嘶声响,与灼眼华彩一道破匣而出。
“当心,有诈!”
晏长河一剑掀翻周迨四轮车,转身厉吼,狂奔扑回。
只见已跪至周璐身前的阮高弘,奉举的双臂倏然僵定,头颈怪异后拧,目色震悚,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如风箱鼓气般急剧膨胀,在劈竹般的轻细毕剥声中,一寸一寸皲裂扭曲,瞬息间延展至极致。
呯!
那惊恐锐缩的瞳孔,下一刻已碎化无形。他与他身后数十位恭敬投迎的贺朝高官,直到肉身灰飞烟灭的一瞬,也没来得及想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
“杀降了!屠城了!”
“皇帝佬出去跪地求饶被当场活焚!炎军见人就杀,要将我全陵州一个活口不留!跑,跑啊……”
“往哪跑,到处都是炎兵……快,快找地儿躲起来。”
“躲起来等死吗,我菜刀呢,火钳呢,去他娘的老子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迟阶才分派各营稳妥接手了全城卫戍各岗,与陶成重新会合在宫城南门外,正准备迎候周璐一行庄严驶进。
没等来长公主顺利驾到,等到的却是兵荒马乱的全城骚动——
“殿下遇袭!贺贼一行暗藏雷蛊于身内,献降靠近时引蛊自爆!”
陶成色震:“长公主怎样?”
“长公主被晏大帅及时掩护,暂时无事,那爆身飞溅出的血汁奇毒无比,皮肉跟沾上半点当场就溃烂见骨,”来传报的小将亲眼目睹惨况,描述间都几度干呕,“幸好殿下今日穿了盔甲,近旁未着甲的关先生就躲闪不及,中炸倒地,伤情轻重现还不知,晏大帅脸上好像也沾了一道……”
陶成刻不容缓,提缰待发:“贺贼诈降,有伏兵!”
陵州守军已全部缴械收编,全城内外犄角旮旯都占领查验过了,还搁哪儿藏伏兵?
迟阶没急着动,只问:“投降的贺臣都自爆当场死了?周迨在内吗?”
“全场暴毙,一个个炸得肉渣都不剩,贺贼也炸飞了,但晏大帅说,事发前才发觉他有哪里不对……外头现下状况很乱,大帅指挥护送殿下撤回城外大营,急命属下来报讯,提醒将军们提防城内埋伏!”
陶成在惊急后逐渐冷静,细思来也觉得对方纯属孤注一掷,此举根本无有任何后手接应,他向迟阶探讨:“周迨宁死不服输,竟率全朝自殉,临了拼个同归于尽?”
“他没这个种。”
四下乱声渐起,炎军要杀降屠城的流言已以难以遏制的速度往陵州千家万户中传递而去,以讹传讹,全城恐慌,新军才至尚未站稳,暴|乱冲突已一触即发。
这才是他的阴毒后手。
迟阶当即传令严嘱全城卫戍将领冷静应对城中百姓骚动,切防被流言挑起流血冲突,继而与陶成分头领兵,冲进宫闱与皇陵。
在关越来荐策下,周璐原命大军进城不抄贺朝后宫,不扰太庙祖坟,示天下以仁相取,宽待降部。不想东郭遇狼,这下再管它个慈悲客套,里里外外彻底掀翻。
陵寝内一条直通城外的狭窄密道,终验证了迟阶的猜测。
“炸死的是假贺贼,真周迨早已秘密脱逃?”陶成听来难以置信,“那其他献降贺臣莫非也都是死士假扮?”
“其他人却是真降。周迨连自己众多妻妾儿孙都没全带走,不然怎么蒙得过手下这些废物?”
迟阶切齿摇头,周迨的狡猾与歹毒程度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他们大概临到死才明白,自己早被下蛊做成了人肉雷火,周迨痛恨降臣,这是穷途末路了也不忘恐吓一把世人,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下蛊?什么蛊,谁下的蛊?”
迟阶目光缓缓调转,看往城北不远一片颓垣方向,自进城来他一直本能避绕未曾亲自近前的地带。
一个废弃的校场。
曾几何时有多少贺境内外热血少年,不知听了什么保家卫国的豪言感召,壮志澎湃,主动翻山越岭前来应征入伍。在这片满载崇拜与期待的豪情沙土之上,最终只有寥寥数百少年勇士通过激励较量与残酷选拔,身负天资佼佼者的使命荣光,成为大贺朝征北讨胡精锐部队的一员。
谁想到,在乌山那头漫漫荒漠里等着他们的,不是兵戈铿锵的异族铁骑,而是剐骨噬血的巫蛊试炼,不见天日的终生摧残。
周迨连他老子周澜且不如,继承了同样的残暴恣睢,却压从来就根本没有过什么收复失地的家国之志,更不打算真刀真枪地统兵征战。
一直以来,支撑他搅弄天下勃勃野心的,只有一串串残虐不仁谋算人心的诡计,和那个歪门邪道臭味相投的帮凶。
蛊魔,谪越人。
百密一疏,终于天罗地网剿到老巢,仍被他们溜了。
“恐吓谁,贺贼难道还妄想东山再起?”
全境归顺周璐,周迨在贺地已无兵无将,即使真已侥幸潜逃出陵州,茍留一条小命,光杆败将一个,还能靠什么再搅动乾坤。
“如何再起。”
精密重锁的私库大门终于被一道道破解开启,里面曾藏着从包括阿拉坦丘在内,周澜周迨两代贺帝纵兵劫掠,四方杀戮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那铜山金xue般的巨大财富,或可用之于民,足以安定一个纷乱的时代,挽救一片凋敝的国土;或已销之于私,招降纳叛,买凶雇恶,为其一己熏心权欲,掀风鼓浪,祸害不止。
更传闻当中还有那淬炼多年终已结晶成魄,能起死人肉白骨,令天下多少或垂死不甘或妄求永生者思之若狂的轮回灵物,云胆玉魄。
此刻空空如也。
满仓满库只剩几架子残书烂卷,看上去一钱不值。
“……”陶成惴然沉默,望向迟阶,“从哪儿再起?”
———
草原部落各有各的纪年历法,劳苦贫贱的牧民也不讲究记录生辰。
周琅压根从小就不知自己是哪天生人。
但这并不会妨碍大炎朝自德复年号以来的每个十月二十七,炎京皇城迎到万方来贺,盛大寿宴上歌舞升平,飞觥献斝,一派锦绣胜景。
群臣祝寿酒三巡又过三巡,鼓乐喧闹中,珍馐美味前,那座上天子却始终郁郁不乐。
身侧座席虚空,更衬出一份不同往时的落寞怅然。
往年周琅此日最大的乐趣,是正式寿宴过后,都会与贾时在宫北禁苑私设小灶,邀寿宁节全营都被允进宫贺寿的御狩卫自族兄弟们共聚一堂,饮酒朵颐,无拘高谈,宛若短暂又回到年少在北漠猎野上不知前路忐忑愁苦的天真时光。
而今时……仙液琼浆入口,觉不出丝毫滋味。
瞥见吉安进殿碎步来到身后,周琅侧头低问:“接过去了吗?”
贾时疯瘫未愈,周琅仍命今日宴后小灶照摆,接出殿同去热闹热闹,冲冲喜。
吉安抹汗:“贾朝奉人不在……不在寝殿里。里外都找遍了,明明轮椅都还撂着,就是不见了人影。”
周琅惊起,什么情况?一个自理都困难的瘫子在步步设岗的皇宫大内,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急唤亲信:“闵琪儿,闵琪儿!”
“万岁健忘,闵姑姑今日不是奉命去护卫亲王世子的吗?还跟在娘娘宴席那头呢。”
不顾群臣在下,一个个正襟危坐饮酒赏戏,周琅当即离席,要回福宁殿亲自看究竟。
殿外护卫严整,协力确保着此刻集拢了全炎三公九卿侯王将相的集英殿,密不透风,无懈可击。
一眼望去,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殿前司禁卫军,没一张熟脸。
“你们哪个直上的,竟敢拦朕?!”
被一排高猛侍卫挡在身前,周琅惊愕费解地向人群缝隙里寻望本该在此地迎侯的身影:“苏普?萨仁!博多楚……”
阴风一攘,宫灯乱晃。
呼唤全然无应,周琅汗毛乍起,嗓音变得一声比一声尖锐颤抖:“御狩卫何在?”
身后大殿内鼓乐笙箫骤停,轰然传出一片掀顶惊呼。
身前侍卫如闻号令,果断出手,骤袭向天子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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