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1/2)
风满楼
面对面看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奇异。
“你叫什么名字?”管临问,“在大内何处轮值?”
“在下姓庞,名远,司职凝晖殿禁卫。为殿下效力,已三年有余。”对方眼睫压低,答得恭肃文气,语调却刻意舒慢,拿捏出了那份独有的端雅从容。
竟连声音也扮得几分相似。
管临蔚为惊叹。
在旁人眼中,二人形貌更赫然是对镜互映一般,落英笑道:“庞侍卫与管公子身形相仿,暗暗模仿管公子举止言谈几月来,早学得能以假乱真了,堂主荐来的这易容师技艺高超,正为今日派上用场。”
暗暗模仿几个月了。
管临心叹,周璐莫不是早在携军出京前后,就在替他计算筹谋这脱身一步。
“等下你从酒楼离开,先回管公子家换参加寿宴的朝服,再出行去宫门外与群官聚首,一同等候进宫贺寿,”落英再度向庞远嘱咐强调,“这一路上必有跟梢步步紧盯,你大大方方,只教他们清楚安心地看到脸、认到人,是绝不会引人生疑的。但有事只可与宅中阿奇、官中唐侯二人相近交谈,别人来主动与你搭话,你尽量装醉,少说话为好。”
管临这些日来谨遵计划,佯作愤懑愁苦,下差常到各酒肆歌楼买醉,周围同僚似也见惯了他这副日日醉生梦死之态。周琅派人盯着他行踪,防备的是其人溜走或帮周璐在京中拉拢近臣,管不到他私下自甘堕落花天酒地,暗梢只堵守在前后楼门,保证此人有进有出。
却哪想到陆少党设此奇谋,命大内侍卫庞远偷溜出宫,到酒楼暗与前来买醉的管临交接,乔装易容后扮作他明晃晃出楼,进宫,赴宴。待到算计着摆脱监视的那头已顺利出城,席中庞远便可悄悄卸除乔装,重新做回庞侍卫本人,回到值岗上。
神不知鬼不觉,任是宫内掘地三尺也再找不出个管大人。
管逢疏自此便是从炎京凭空消失了。
隔着轩窗俯望,看庞远架势扮得九分像,下楼撩袍迈上马车,果然带动一众暗卫跟梢远去。
管临没觉得何等开局顺利自己将欲脱离炎京的欢欣,只更忧虑另一头计划险举:“孩子如何?”
“世子将由二长公主带出宫,侯爷单独筹划,不能与公子一道行动,”落英正色警言,“待分头顺利出京后,再联络会合不迟。”
晚儿这些日来被搬到慈元殿,由荀皇后亲自看养,别说外臣外客,连宫内的启荣等一干周璐近侍想再近前看上一眼都难。
但今日寿宁节,诸王公贵戚无论老幼,皆要列席贺寿。周琅摆脱权臣家族多年威压,彻底翦除董党羽翼,收归皇权决心昭然,有意要将今年这寿宴大办特办,办出改头换面震慑四方的新气象,重扬大炎君威,一扫往昔憋屈。
却也正是宫禁内外杂人往来,便于铺谋定计之机。
“管公子,及早动身罢。”落英催道。
既已甩脱暗眼盯守,接下安排迈出炎京城门不算难事。
管临依计换作琴师行头,与乔扮成歌女的落英相伴出楼。
才到楼下后堂,却迎来一伙计,低向落英道:“才前有个一身药香气的少年慌神慌气来,留下口讯,说有急事要找舒公子。”
“亚望?”管临眉头一跳。
亚望自被他老大一言未留放养抛下,便追随管哥折回炎京,继续与他四师兄禾奈经营医庐,行医研药。
管临出宝文阁监|禁后自知时刻有人盯着,自己人一个也不想被他们盯到,便传话给亚望,让他不要再来银谷巷家中,有事都找陆少党聚点递讯。
亚望医务繁忙,日渐独立,轻易不叨扰,今日突然匆匆前来留话,定是有十万火急要事!
管临心头蓦地腾起一股不祥与不安,急命落英:“先往旧曹门瞎子医庐一趟,再走。”
初冬天黑得早,却让整个皇城愈加突显出张灯结彩的喜庆绚目。
文武百官、皇子妃嫔、王公宗亲、内外命妇,远宾近客,都已在皇宫内外按制集结,进献寿礼后即将接受皇帝宴请,洪声恭祝圣寿齐天,度过这十年来看起来最君臣相和,盛世太平般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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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错吧,是她?姓董的全家上下都给流放的流放,发卖的发卖了,怎么还有活口,晦气偏赶今儿往宫里来?”
“没死光,听说万岁垂怜,还给留了几个披麻守丧的孝子贤孙,待丧期过了再发落。要么怎么说,皇恩浩荡哪。”
“那走眼,这位必不是了。你瞧那穿红戴绿的?”
锦衣华服环佩叮当,峨嵯高髻宝光流转,董季娥艳容盛装,昂首穿过一路闲言碎语。
“休胡言议论!”
小黄门可仁故逞威严的稚糯嗓音将众内侍嘀咕声喝断,他跨过一道殿门,亲自前来迎接董季娥,边引路边向周围威吓纠正:“此乃六品敕命宜人,娘娘亲邀来的,认准了,以后只称肖夫人!不准再叫错。”
守孝?早就随夫自请脱籍,不做董家人了,还守什么孝?彻底抛宗弃族,改冠夫家姓,与树倒猢狲散的前奸相家族干干净净划清界限,无情无亲一刀两断,苦苦付出多少才保住这身与生俱来不容剥夺的尊贵与倨傲?
董季娥目不斜视往内院走,没见丝毫情绪波动,只在转角一霎头顶日光骤暗,才容那满腔怨毒憋恨打眼中一闪而过。
寿宴仪式繁缛,在露天举办完庄严告祭仪式和四方贺客敬拜礼后,百官群臣方进入集英殿落座,陪皇帝赏百戏,享宴饮。祝寿酒要斟满九轮,轮轮各有仪程讲究。
跟着端正拘束了一整天的妃嫔宗亲和内外命妇们退回后殿,暂可稍作放松休歇。
“季娥,”荀皇后擡眼呼唤,“来,这边坐。”
董季娥款款步上,见礼后落座在皇后身侧。
炎京的公卿世家女们自小就常受召入宫,与公主们习乐作伴,相互间自是熟识不过。论才貌,论家世,董大小姐一直自诩时辈中翘楚,打小来惯受着众星捧月的。
如今放眼四周,那些曾巴着想讨好她都排不上前的昔日陪衬与拥趸们,个个冷眼退避,生怕跟沾上一个“董”字!倒是这当年她瞧着不过尔尔的荀家女,当了皇后还挺有母仪天下的自觉性,待她亲厚如初,毫不设防。
“娘娘还没大好,今儿又如此操劳,”董季娥柔声关切,“太是辛苦了。”
“除了这一年年生挨着,还能有甚么法子?”
荀展云患有头疾,近年愈发严重,平日里症痛还算轻微,偏越是有要事压身时,犯作起来越椎神难耐,太医开了多少方子都疗效甚微,倒是这董季娥不知跟谁新学得一手舒经活脉推拿之术,施来颇有些缓解效用。
董季娥见皇后冷汗涔涔,显是今日劳累重压下病症又急发了,体恤荐道:“替娘娘按上一按?”
皇后威仪坐姿不改,无奈摇了摇头,“今日是一刻也告不得闲,”话语间却悄悄伸展了一臂过来,“只劳季娥替我掐按掐按合谷xue,救救急,也好。”
合谷xue?
够了。
看着从那龙凤绣纹的华美衣袖中,大炎皇后晾展送上自己的柔荑皓腕,董季娥暗暗摩挲了下指上流彩闪耀的玉髓指环,伸手抚去。
“马……马,骑马马……哎哟!呜呜呜……”
忽从下首坐席间传来嘈杂声,原是孟亲王小世子周祈,再也坐不住这约束场合,闹闹嚷嚷非要下地去奔那院旁摆设的石兽。
几个近旁伺候的宫娥嬷嬷都看按不住,又不敢下重手阻拦,慌忙推拉间不知谁又不慎打翻了餐案上的汤水,泼了小世子一身。
荀展云被搅得头更疼了,却毅然抽臂起身,要亲自下去操持裁断。
“娘娘好歇歇神,季娥替您去看看。”董季娥体贴先起一步。
皇后叹气挥了挥袖,由她去了。两岁小儿正是耗神难带的时候,偏她这时重时缓的头疾之症,最耗不起神。
世子身旁伺候的奴婢们瑟瑟惶恐,独小屁孩儿自己没心没肺,才被硬生拦阻时还嚎啕干哭,这会儿见旁人一时都吓退开了,马上不顾一身泼湿,撒丫子就往那石兽奔。
董季娥上前逮小鸡仔儿般,俯身精准一把捉住拧过,大人与小儿一瞬对峙,手攥手,眼瞪眼。
不是头回见这孽种,上一次见他还在襁褓里,管临的宅院中。
董季娥目光如锥,在这近距一刹里狠狠盯看孩子的脸:像,又似乎不像……是,或许根本不是……
今日此行,关乎前途投奔,报仇雪恨,决定生死存亡,一念差池,将致杀身之祸万劫不覆。但万般周密谨慎跟这一霎抑按不住的暴烈冲动相比,都靠后了。
锋锐扎刺,指环玉髓渗入娇嫩的肌肤,幼儿尖叫一声。
旋即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抚慰——二长公主周瑛从背后夺过小世子入怀,笑道:“小侄子又撒娇耍赖呢,来,让二姑姑看看,真掉下来几颗金豆豆?”
抱正一看,脸上没见真泪痕,一身被汤水淋得倒是实打实狼狈:“呦,得赶快换下这衣服,大冷天湿透着凉了可还了得。”
座上皇后一听,也担责任紧张了:“快为世子披上外袍,速抱回慈元殿,换身衣裳。”
底下宫女嬷嬷慌慌张张领命,周瑛却紧抱幼儿不放,刻不容缓擡起步:“粗手笨脚的一个个,教人不放心,我一道去。”
荀皇后主持寿宴,不便离席走开,看着由二长公主亲自带周祈回殿,心下颇慰。刚一放松垂眸,心头突又浮起一丝隐忧,等等,不行……
周瑛怀抱孩子的身影将将要消失于殿门外,就在此时,那紧赶慢赶追上去的嬷嬷发出惨呼一声:“世子!”
二长公主也被吓定了脚步,惊望向怀中,只见孩子毫无征兆,突然双眼僵翻,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满殿妇孺惊乱,荀皇后更是一霎间头疼脑热全吓退了,起身奔去。
董季娥慢悠悠跟在身后,眼望着皇后金装玉裹下单薄可怜的背影,搓了搓指上流空的玉髓,心发一声快意冷笑:该谢他替你先挨这一记。
……
“拿住了荀展云,就挟住了枢密荀家,”男人道,“无论前殿顺利与否,荀永汉都将不敢轻举妄动发调兵令。”
“这一点点药量,”董季娥拨弄细看,好奇追问,“就足够撂倒一个大活人吗?”
“自然够。”瞎眼药师自信笑答。
“那……如若用在孩童身上,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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