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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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医庐芝麻大小个所在,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落英马车上远远掀帘望到,特指引管临悄走后门,自己则下车直往人群中查探。
一个小儿挤蹿出,奔跑间比划怪叫:“吓死人啦!脑袋泡得,有这么大!”
落英迎面搭问:“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小儿龇牙紧鼻,“瞎子药师昨晚掉涞河里,淹死了,才被人发现打捞出来。”
医庐后院。
亚望红肿着眼,一脸悲痛夹杂惊慌,乍见来人,如见青天救星:“管哥!四师兄不是失足意外,是被人谋害的。”
他奔向管临,压低声音:“此事怕是与老大有关。”
管临眉头骤蹙:“怎么回事?”
“阿秉,这边来。”
管临顺着招呼转头才见,那个曾给迟阶推拿过的盲眼小徒侄,此刻正缩在院角哆嗦打颤,看着比亚望更惊恐不安。
亚望心焦犹不失谨慎,特将人拉进内屋角落,讲明来龙去脉——
原来禾奈彻夜未归,亚望本也没太当回事,因为四师兄经常被“贵人”请去留宿监药,不想昨晚竟是夜半河边行走不慎,落水淹死了!午间与噩耗前后脚抵达的,是有人上门搜查医庐,确认死者其人。
亚望一早出诊,午后回来才惊闻此事。悲恸之余不疑有它,必先挺身担起重责,抓紧为师兄料理后事。然而今早一直在医庐里接待病人的阿秉,却拉过小师叔,颤巍巍讲出心中疑窦:
“昨晚,趁师父出门没人管,小黄四他们拉我去河边的小松林玩。不想半途正碰上师父与人同行往林间走来,小黄四他们远远望见一溜烟就跑了,我眼睛瞎跑不及,只能就近爬上一棵松树躲起来。就听见师父与另一个人慢慢近前,边走边说话,停在了树下……”
亚望急插言,向管临无声打口型:“他们提到了老大!”
管临擡手止住过于焦躁的亚望,稳声向小盲徒:“阿秉,事关你师父意外身亡真相,细细回想,他二人都说了些什么?”
阿秉凝眉思来——
“……师父说:要不是这老胡子酒后夸口,说什么‘大汗儿孙占领大炎江山,兄弟们白得几十年的风光快活,足有他当年一半功劳’,还没这么容易就摸清真相。
“那人问:他当年真亲眼见过那通风报信之人?
“师父答:何止见过,他亲身参与接应,他还拍胸脯说,就算是几十年后今日领来面前,他也认得出那张面孔。
“那人想想说:没机会认了,迟家人早遭报应死光了。
“我师父说:可王还不知,原来那逃向北漠的祸害,就是一个迟家人。王说过,背叛过他的人,子子孙孙都要拿命来偿。”
亚望咬牙瞪眼,看向管临。打巽岳太学流血冲突后,他才从万众口中和缉拿榜上,知晓老大在汉地的真实身份。
而朝夕相处的四师兄竟然一直在暗暗追查,他替谁追查?本来要干什么!
管临脸色若结冰霜,语声却听上去慑人平静:“然后呢?”
阿秉天生眼盲,耳敏自远胜常人——
“师父说:你要留他一条活口,带给王亲自处治。待明日拿下御什么卫……”
“御狩卫。”管临沉声猜接。
“对,就是御狩卫,师父说,待明日拿下御狩卫,押那老胡子当众讲出据证。
“那人好像很急:是什么据证?
“我师父跟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地笑,被追问了半天才答说:一个是解开劫驾计划的密钥,那投诚奸细给他们看了密钥的原本;另一样……
“那人忙问:另一样是什么?
“我师父答:一张画,证明他自己的身份,他本是王最亲信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突又猜问:是王赐的图腾?
“我师父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人说:我亦追查很久了,只差这一步。
“我师父好像很得意,就说:这张图纸他有留存,我已哄他誊来一份与我,真假与否,待王一验便知。
“那人半天都没动静,后来只听到他干巴巴地笑说:迟家几代人都在什么院,跟胡人勾结,卖国不知都已卖了多少年。”
管临心中剧震!
迟阶曾经就怀疑过禾奈与他师父谪越人真密谋,假决裂,蓄谋潜进炎京,果不其然。
苦苦追寻的见午之乱背后真相,竟在这小盲徒的无意偷听间,云开雾散严丝合缝呈现在眼前——
二人口中的“王”显然正是贺贼周迨。禾奈被周迨派来炎京,潜伏近周琅身边,摸索探听到当年见午帝父子被劫走的来龙去脉。
老贺贼周澜当年意欲夺宫,由炎京内奸里应外合,一边在见午帝周渊出宫祭天路上设下埋伏,一边亲策重兵围京。
却不料此计划被内阁中另人截获识破,此人不知出于何等利益驱使,竟转将此策送告给了北胡莫鞯部族。
莫鞯胡人坐享其成,辣手一搏,就此搅出个见午之乱,劫获炎帝与太子。周澜天衣无缝的政变计划被截胡打乱,反引发胡人猖獗进犯,举国动荡,黎太后为保夫儿与权柄,割地退缩,扶淮郡王一脉傀儡帝上位。
周澜愤而公开造反自立,屈据西北陵州一隅,终其一生未能再打回炎京,饮恨而终。
由这二人对话不难捋猜,当年那私投胡人的内奸,面对莫鞯部对于天掉馅饼的不敢轻信,便是一拿情报密钥作保,二示出与贺贼通谋的明证。
禾奈已经找到了当年亲历此事的莫鞯部旧人。
不止,还有。
“王亲自来”又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们声音已远去听不见,我怕师父早一步回来发现我偷跑出去顽,赶忙跳下树摸小路赶回。结果师父一夜未归,今日竟传来……”
不及管临细思,阿秉还在一言不差地复述着昨夜的意外经历,终说到最疑虑处,声调愈显焦躁恐惧:“晌午时有人来搜查医庐,说是要验证涞河里捞上来的死尸是不是我师父。他们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有个人特寻我来耐心问:盲眼是怎么识字看画的?师父平日会把字据一类的东西如何归放?”
“这人是来找那张画的?!”连亚望都听出来了,脱口激昂猜测。
“小师叔,阿秉天生瞎眼睛,别的本事都学不精,只这两只识音记话的耳朵,从来不会认错,”阿秉转动盲瞳朝往亚望方向,双唇剧烈发颤,“这个今日问我话的声音……正是昨晚那与师父交谈之人!”
杀人,灭证。
管临心中雪亮。
此人大概才正是当年密通莫鞯的炎奸,今时莫鞯覆灭,又转投了贺贼,与禾奈一道为周迨谋事。却发现禾奈已查出当年夺宫计划被出卖的真相和人证,知晓继续扣锅迟家已遮掩不住,于是赶在周迨得悉前,封口灭迹。
杀禾奈,搜走图证,接下来便是……御狩卫!那个亲历当年接头的老胡子。
寿宁节,御狩卫们也要进城到宫北禁苑,为皇帝献礼贺寿。
今夜大内,暗箭密布,杀机四伏。
管临转身就走。
落英见出不对,急拦:“管公子,不能折回去!陆少命令,今日务必护送你顺利出京!”
“落英,你听到了,贺贼另有诡谋,陵州那头请降献城必定有诈,”管临看向她,无需正面抗辩,一语已如惊雷,“全炎京谁也不得轻信,你立即亲自出城布置传讯。”
“还有,世子那边,”管临到亚望平日开方的桌案前,扯纸提笔,稍一思索,挥就字条一则,卷折交与落英,“出京后勿奔陆少,立即送往江南祁堂主为妥。”
管临心中一直清醒,如果说周璐对他还算半知交半借用,勉强有几分君臣之谊的话,对晚儿却多是故作给炎京看的在意,细论恐怕是一丝情分也没有的。
危机时刻她能为保晚儿尽几分力?
他绝不能拿孩子押这个猜度。
反倒是祁堂主,先以江南安稳为藉将晚儿相托,待紧急必要时告知这是二姐的孩子,她定会不惜一切保他周全。
这副俨然交待后事般的态度将落英吓到了:“管公子,你……非要折回不可?”
不仅要折回,而且要赶在那藏形匿影的内奸杀人灭口前,拼死也要看一眼他的真容,揪出见午之乱的元凶巨恶,栽赃迟家的罪魁祸首。
真相,已在触手之近。
替万民,替大炎,替……迟阶,不冲云破雾逆行这一遭,誓不甘休。
“我要去。”低沉语声渗出令人心凛的孤注决绝。
“管哥,”亚望惊问,“你是不是已猜到是谁了?”
翰林院同僚,转手嫁祸轻而易举;如今当权得势,寿宴大夜欲趁乱搅乱乾坤。
尹修治。
管临没有说出,只求证问向阿秉:“此人嗓声粗涩,年高微哑是不是?”
“不是,”阿秉费解此猜,断然否定,“是个青年公子的声音。”
“年轻,我确定……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