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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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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半

晏长河手捏一根通体暗金色的镖针,眯眼对着日光转动打量。

“凡践踏过神殿圣土的邪孽,亵渎过长天神明的恶徒,此世必逃不过孽债追讨,业果反噬,终以己血偿圣灵。”

“这诅咒——”晏长河转过身来,“你听说过吗?”

迟阶落座置刀一旁,睁眼摇头:“没听说。”

“没听说,”晏长河干笑一声,显然不信,“没听过你专程打造这么个东西装妖作怪,一镖钉死宋普,把糟蹋过北边什么圣殿的乌山骑兵一个个吓得疑神疑鬼,屁滚尿流?”

终于一举拿下久攻不克的永定关,晏大帅喜色盈面,意气高昂。打扫战场,处理降俘,连通东西战线准备终极围拢向陵州,一直没得闲,却在三让四令终于把那位还闷头驻扎在关外的后勤营祁统领,此战真正的功勋战将,请进来后,放下杂务,亲自摆席献酒。

军中艰苦,这劣酒土腥味儿十足,搁往常迟阶在这上是最嘴刁的,但晏大帅恭请礼待,他痛快干下,没流露一丝挑剔勉强。

“蒙他们蒙着了,蒙不得我,这材质我认得,锋利无匹,染血色变,碌州赤缁铁打造的不是?”晏长河重斟满酒,仍指着那镖针不忿道,“我先前让李司去跟军械库好说歹说,给我拿赤缁铁打造几把趁手的家伙,那京里派来的魏监作推三阻四,鼻孔子朝天。怎么跟你就言听计从,巴巴送上这么一车好东西?”

我带着魏小弟在琴州作天作地的时候,你晏小侯爷搞不好还跟家穿开裆裤呢。

迟阶心里瞎笑,明知道这晏长河没小他几岁,但是一张酒窝脸天相稚嫩,面对面总难把他当个正经军汉看。

不过此战联手攻克永定关,晏大帅统筹战线把握战机的能力,却当真一点也不稚嫩含糊。

“你放下会宁虚空,亲自率兵来取永定关,”迟阶复盘警示,“这一步走得险了。”

“不险,”晏长河奕奕自信,“听闻吕维一离关,我就知晓你佯败离间计成了,该到亮剑,机不可失!不过话说回来,我倒也没想到周迨能昏成这样,卸了吕维兵权不怪,他竟直接给砍了脑袋。”

迟阶举杯默然,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吕维死得这么干脆利索。

晏长河看出他同样疑惑,揣测道:“会不会还有人在暗中相助?周迨有暗线设在炎京,陵州说不准也有我们消息透进去?”

经他这一提,迟阶想到才前那审出的密讯传递之事,“刘将军和李司他们将密信线索带回炎京了吗?这事得让齐海晟在京里仔细查。”

“带了,来信说齐那边已破译出了些眉目,所以我说,搞不好有人猜透了前线计谋,及时推波助澜,也给贺贼传递了吕维是内奸的假讯,”晏长河看向迟阶,天马行空地推想,“那这人隔空协作配合,可是比你肚里蛔虫还蛔虫了。”

迟阶酒杯一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除了?

“说到炎京,其实今日请迟兄来,是有正经要事相商。”

晏长河打断迟阶忽飘向远的思绪,放下杯筷起身,寻出个锦袋裹着的方正物件,郑重置来在军案中央。

“待明日殿下入关,我提请将此物移交迟兄。”

迟阶未擡眼扫量也知道那什么东西,“我不接。”

“你得接,”晏长河愣声直道,“此去陵州彻底剿灭贺贼,不宜再以炎廷指派的名义了。我交出帅印不是撒手不干,相反,指哪我打哪,首当其冲!我是要让殿下彻底放心,更是向全军表态,我晏侯军不再受炎京管辖,统归她一人调遣。”

迟阶撩眼看了看他,试问:“归你殿下管,归炎京管,不一样吗?”

晏长河笑了,还想拿我当毛头小孩唬呢,“殿下奇志凌云,难酬不甘,我自十年前初见便远远看得分明了。如今终等得这千载之机,能亲身效力辅佐,改天换帜,是我晏长河荣幸,更是天遂民愿。”

迟阶再度刮目,想不到这厮竟果敢直白到这个地步。虽说他谨代表自己对这坦率颇为欣赏,但也不得不谨言相告,终极提醒,这于性命身家这是何等的孤注一掷,想好了再干:“你善荣侯家族从来躲皇权争斗远远的,稳坐一方权势,你家老侯爷是怎么个最会审时度势韬光养晦的?到你这儿带着一整个晏侯军押上掉脑袋的风险,不怕你爹气活过来。”

晏长河不愧不怍,安稳夹菜:“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活着时候想干什么也没征求过我,不也都干遍了?这侯位既非让我来袭,那我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以我个人判断抉择,为全晏侯军家当负责。”

爹是爹,我是我……这话有一点熟悉,似乎才前不久也有人对他相似仿佛说过。只是彼时他暴怒憋屈难耐,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迟阶打小离经叛道,所作所为与他那个书香门第格格不入,但是越长大后却越逐渐意识到,他骨子里一直将自己与家族立场绑定良深,深到他从未曾哪怕试想一下那种可能性:如若父辈当真做过什么在他看来逆天悖理的事,他将如何评判,如何自处?

嘎吱一声脆响,打破了迟阶暗自跑偏的思绪,原是新端上来一道菜肴,入口意外酥脆。

这月余来物资吃紧,军中最常见拿野菜疙瘩裹了豆面充饥,虽管饱却实在难吃,晏长河奉上的这盘菜肴油汪汪脆生生,看着像人吃的多了。

“你营里还有荤的?”迟阶尝了口,毕竟是后勤营大统领,他顿时感觉到这好东西来路不正,“哪儿淘弄的,不分给各营沾沾腥,主帅自己藏着吃独食?”

“哪有荤的?关里贺军粮库也都是空的!”晏长河一身正气,“这是我攒蚂蚱自个儿炼的。”

“你还会这个?”

“这不简单得很吗,还我师父教我的呢。人老兵们征战在外都拿这个果腹解馋,现今小子们可都矫情了,嫌恶心,不吃。你尝尝,这不比干啃疙瘩菜强?”

迟阶细品慢咽,还不错,挺下酒。

大战告捷,种种细节复盘探讨,受益匪浅,觥筹交错间,益发感觉莫逆相投,知无不言。

酒不醉人,晏长河却逐渐醺然:“迟兄觉得,我明儿这提议,能打动贵堂姨……殿,殿下吗?”

“有点戏了,”迟阶接过他上次的相较,沉思来点头,“我看比他强。”

“真的?!”晏长河惊弹起,还是头一回得到相较肯定,“我听说是当年秋狩时,殿下被群狼围困林中,管逢疏正好打马经过……有些命啊,真的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如今我以万兵相投,怕也不及那林中一遇……真比得过吗,怎么比?”

“比这个。”迟阶夹起一箸。

有个事他一直没想通,明明那么博闻多识触类旁通个聪慧人,再高深难学的东西看几眼也都通晓大概了,怎么偏这是人都能来两手的事儿,搁他管大人一干就鬼打墙似的一塌糊涂呢?

偶尔几次不劳烦阿奇,自请上灶,数来道去就会下个面糊糊,那家伙煮出来外坨里生的,味道简直了,天惊鬼泣,旷古绝伦……

迟阶回味间腹诽无尽,一向冷峻的面色却罕见漾起了温柔怀恋的笑意。

晏长河自己在一边迷惑:“做……做饭?”

“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迟阶倏然收笑,转看向他,“食色,性也,金枝玉叶亦不能免俗。难得你有一技傍身,善加表现,不比弄这些装腔作态的强?”

“收起来,”迟阶瞥一眼那欲献的帅印,正色警告,“陵州未下,仗还没打利索,哪来的出息说让就让,当儿戏呢?”

———

陵州皇廷,五雷轰顶。

永定关失守,大贺朝最后一道护京屏障已被击破,炎军只在咫尺之近了。

满朝文武恐慌瑟缩,现今摆在面前无外乎两条路:议和谈判,或抵死守都。

贺兵全线告败,将亡兵溃,靖西军推到大门口,连京畿百姓都望风相投,哪还有所谓“议和”之说,议和就是投降。

左相阮高弘谏道:“贺炎两朝本是同宗同族,今握手言和,一统共治,未尝不乃普天幸事。”

这等说辞,几十年间在陵州但凡有人吐出一个字,都是要被口诛笔伐有砍头之危的,如今却由堂堂左相当庭说出,而满朝文武期艾唯诺,竟是无一不审时度势,深以其言为然。

只太子周璃断然怒斥:“一切皆由陛下决断。待父皇出司天台前,再有一个煽动惑众,畏缩言降者,斩!”

右相邢休在旁冷冷看着,心道,要不是太子你中了敌军算计,第一个煽动群臣,亲手诛杀了悍将吕维,何至有我大贺朝穷途末路的今日?

令人费解的是,如此兵临城下火烧眉毛之际,大贺皇朝第二代帝君周迨不急决策部署,却放着满朝的热锅蚂蚁,三更半夜独往司天台,摒弃外扰,祭天问卜。

陛下这些年来被那什么西陵道仙谪越人哄的,越发神神叨叨,心思难测。

周璃与邢休两个左膀右臂等不及御驾临朝,才勉强威吓安抚住群臣,就跑去司天台,亲守在门口等。

直等到艳阳初悬,周迨才从那药烟缭绕中飘然踱出。

“父皇!”周璃迫不及待迎上,“一朝的软骨头,都嚷着要投降!阮高弘第一个当斩,以儆效尤!儿臣自请亲率全京兵马,待出城与晏长河决一死战,誓守陵州!”

周迨手里不知攥着个什么,指缝露出一角纸笺,神色看着有些游离恍惚,他似乎对当下灭顶在即的危情状况无动于衷,回光返照般,竟打那满面霞光中破出一个兴奋而诡异的笑。

“陛下,”邢休似有感知,看了眼皇上手中物,“莫非……”

周迨与这多年心腹之臣交换了一个莫测的对视,才又向火急火燎的太子淡定看去。

贺帝荒淫成性,子嗣众多,嫡长皇子周璃却只因最像他,是多疑多忌的他多年来唯一宠爱认可,悉心栽培的儿子。

“璃儿,”周迨发出一声久违慈爱的呼唤,眼睛里爱子的倒影朦胧,逐渐清晰起来的是其身后巍峨的宫宇,无垠的疆土,“父皇说过,会传给你一个完整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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