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半(2/2)
喃语落地,怠色突敛。
“起草降书,”转眼间恢复帝王雷霆,周迨戾令道,“宣阮高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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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禅位于女侄周璐’……”周璐复述冷笑,“我竟头回知晓自己还有这么慈祥体贴个同宗叔叔。”
“周迨这封降书,字字凶险,阴毒昭然,”关越来分析道破,“自谓禅位,大肆点名道姓,深恃无人敢接;说是投降,只字不提归顺炎京——这是死到临头,还想挑拨搅弄上一记。”
周璐挽缰侧头,眸中有凛光划过:“若我偏就敢接呢?”
关越来不以为诧,严正表态竭诚以辅,“既认定时机已到,兵权必得牢牢在握。统帅之位,此际亦再权衡含糊不得。”
周璐擡头望向远远两方营地上飘扬的旗帜,神色沉着,显是心有定数,“现可将他身份公之于众了。”
关越来顺着她目光投去,一望了然,斟酌半晌,才道:“近日坊间盛传一则流言:说是祁少当家实乃皇亲国戚,先平治帝唯一亲孙,他父辈受诬而死,逃命隐匿,多年来潜伏贺地百炼成钢,终与瞽圣嫡女里呼外应,改天换地。议定大事成后,江山各半,共谱祖兄之志。”
“江山各半,”周璐被这离谱传言逗笑,“当是山匪分赃不成。”
关越来却笑不出来:“他北谙胡廷,南领炎军,能力与威望兼备,陵州正是他通南贯北最擅拿捏在手的优势营盘。这么个唾手可得的形势,不要名,不求利……”
“除了图谋半壁江山,还有什么能驱使他如此效死力战?”周璐冷冷替他推论完。
关越来点到为止。流言固不可轻信,但举事威重,四下潜在的一丝一毫风险危机,他作为长公主身边第一谋士,都有义务给予小六审慎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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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璐入驻永定关,与麾下众将紧锣密鼓敲定了接下向陵州进发纳降的路线与仪制,各部领命而去后已入夜,她不急歇息休整,又往临时书房去,亲临文官那头热火朝天抄发诏书的现场。
接受周迨献都后,周璐将立即向原贺据各地下达正式文书,军事上虽已攻占了,接下公开与炎京分道,要刻不容缓为这些地盘定性,绝保令周琅那头措手不及。
关越来独立陋室中央,口拟诏书,吐句成章,四周是愤笔疾书挥汗如雨的各营小主簿小录事,因随军文官稀缺,竟被临时召来帮干如此机要的政事。
“老师辛苦。”
关越来面显倦色,闻此却挥袖谦笑道:“当年家兄曾创一人独拟八十九道诏书之最,我终究还是逊他。”
周璐扫过他隐在宽袍广袖中的残手,心下恻然。
钦州关氏鸿儒世家。当年平治帝周逢才登基两年便离奇崩殂,黎太后欲扶其盲弟周逸继位,朝野俱震,纷纷上书反对。太后为此破格提拔任用了才新科及第的年轻才子关徐来,命他辅佐新帝平息众口。关才子一人连拟八十九道诏书,替周逸立威扬德,笔战群儒,才惊四座。
然而成败萧何,其后却反因与这瞽圣走得过近,受到黎太后猜嫌忌讳,被寻了个由头贬逐出京。
关越来才情本不输其兄,但志向殊途,无心功名,仅因极擅琴雅,得瞽圣赏识,时常受邀进宫为其公主女儿们奏琴授技。
不就是拿切磋琴技当幌子,傀儡盲帝想招揽自己的智囊亲信吗?突有一日,关越来当街遇袭,虽没闹出人命,但双手有六根指头恰在乱殴中被削去。
钦州二关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抚不得琴,亦执不得笔了。
当年的风流雅士如今已两鬓微霜,周璐温声劝道:“老师歇会儿罢。”
“累不上几日了,”关越来服老自叹,“待功成之后,尽快广纳贤才,再轮不到我领这草台班子为小六卖力才好。”
周璐心念一动,点头微笑:“贤才是有的。”
关越来似知其意指:“话说管……”
话语却被忽来一阵热肴香气扰断,敲门声紧随而至。
“晏侯军炊房送来的,说是代全军嘱致殿下勿操劳过甚。军中也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凑合垫补垫补。”
刚出锅的蒸热气夹杂久违的烹油香,让屋内众胥吏顿时垂涎三尺,个个鼻翼耸动。
周璐想着及早完工,分给大家带回去吃自在,但看到众人这副情状,也罢,不急一时,“正好,我也饿了,吃饱才有气力握笔。”
众人见长公主带头开吃,再不拘谨,不一会儿四下便是狼吞虎咽,夸赞连连。
“这晏侯军炊房的手艺了不得,同是豆谷面摊的饼,怎做得这么香?”
来送餐的小兵赶忙扬声回道:“这手艺天下没第二个,是我们晏大帅亲自炼油煎的!”
周璐本不饿,闻言也好奇尝了一口,油香爽脆,果然好吃。
“这什么油?”
“蚂蚱油,大补。”
周璐喉咙一梗,差点当即呕出。但只流露一瞬,微蹙双眉已悄然自行舒展,与旁人一样不以为奇般,细嚼慢咽吞了下去。
关越来一旁笑道:“晏将军有心了。”
说到这“补”字,倒是令周璐忽又挂起一事:“才前我看上报的要事簿,提到军中现奇缺寒水石与地榆等药补?是哪个营急用这些?”
“后勤营,”军医部的文书小吏也被召来执笔,知情应道,“后勤营前战红阳道火攻阻击宋普,死伤惨重,幸存被烟火灼伤者十有六七,军中正缺这治烧烫伤的药。”
周璐了然喟叹,那些本负责在阵后藏头缩脑保存物资的后勤兵,却在这破关致胜的关键一役,舍身上阵,用血肉之躯战出一道力挫贺军十万兵马的铜墙铁壁。
后勤营被增补了兵员,但前战伤兵犹紧随大军,未曾掉队,夜半时分,火光微幽的营地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伤痛哼吟声。
周璐悄然亲至,未着人提前通传。
“你真不打算随我一道同往受降,亲眼见证周迨认输伏首?”
迟阶都睡下了,随手扯了件袍子披出来,陪突然莅临指导的长公主吹夜风。
“周迨行事奸猾,只怕有诈。我带兵封堵全城,为你清道开路。”
周璐探究看向他,有时真摸不清这大外甥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真章时刻能付出十成的奋勇,论功行赏却不要一分勋名,总是自请溜边站,似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
得一良将胜百万雄兵。关越来先前警示的流言种种她固然不信,但这位她早已暗自认定首屈一指堪当此任的秘密武器始终不肯承诺为她大业所用,她却知道并非只是清心寡欲使然。
“你最多助我打到陵州,但绝不想亲自挥兵与炎京刀戈相向,是吧。”
“要与炎京刀戈相向了吗?”迟阶语气轻松,明知故问。
周璐恼他不正面作答,肃然道:“你这次计杀吕维能成,是京里那头破译密钥,配合你传出的惑敌消息。炎京高层必定有替周迨谋事多年的内奸,你不想彻查出来?”
蛇打七寸,迟阶没正经的笑容果然渐却消失,眼中却浮起一道令周璐看不分明的幽深黯然,他别头望向远处,反问:“既要与炎京公开宣战,你还压在周琅手里的人,怎么办?”
“我部署好了,”提到炎京那头,周璐似乎更心有成算,“十月二十七寿宁节,百官进宫贺寿,我的人会借隙将他父子二人带离出京。”
到时才真是会师问鼎,阖家团聚了。
迟阶轻笑摇头,那随着一步步临近陵州而被幽幽唤起的阴翳怆楚,似乎愈加清晰强烈。
初冬凛冽寒风里,额上却沁出几滴汗。迟阶扯动披袍一边,若无其事给自己扇了扇。
“你歇下吧,”周璐招纳动员失败,白来这一趟,却没教失望显形于色,招手示意不远处候着的随兵,“我回去了。”
“马到成功。”迟阶见随兵严整,用不着他跟送,搜肠刮肚附了一句吉利话,便转身回帐。
“慢着!”
周璐目光一闪:“你脖子上戴着个什么?”
迟阶顿将松散的袍领一裹,半回身来,静怔半天,答声才幽幽传出:“护身符,庙里求来玩的。”
原来猛将如斯也是会暗暗怕死的,周璐失笑,将才前那一晃而过的字样错觉从脑中挥去,“我瞧着竟像是一截菁芦,想是看岔了……对了,你也去过西南夷地吗?”
迟阶突然想起他小时候跟人编笑话吹破天的牛。
此时却诚实得耐人寻味,垂眸,摇头,答道:“没有,我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