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倾(2/2)
周琅躲闪不及,也根本躲不过,在一瞬胆丧魂惊彻底失神的意识空白里,已被武力制牢押回殿内。
挣扎拧身间擡眼,目眦欲裂——大殿中央横着几个已被当场正法的“刺客”尸首,正是他才前恐慌中本能呼喊的御狩卫兄弟们。
底下群臣百官亦是惊骇万状,在他们身后身侧,四面八方,瞬息间冒出数不清的禁军侍卫,森然执锐以待。
殿门四闭,锁闩落进卡槽的声响惊心可闻。
殿前司都指挥使樊复执刀站在那几具尸首之旁,擡手扬起一张染血诏书,怒目看向被押回的周琅。
“樊复,你胆敢谋……”
“圣上!”竟被当头喝断。
四万卫京禁军兵权在握,大炎殿帅此时毫不受那君威震慑,挥舞着手上密诏,反相质问:“我等武臣杀敌灭胡,一片丹心卫国,有何过错!圣上要趁这寿宴引众将卸刀进宫,派这群胡狗来伏击抓捕?”
他说的话周琅一个字也听不懂。
底下群臣也没理解到哪里去。
皇上私诏御狩卫今日来擒拿武将?就凭这几十来个老胡子侍卫?还被殿前司提前勘觉了,引发樊殿帅一怒冲冠,领兵哗变?
……不是,皇上怎么会没事突向自家武将发难?
樊复命将那“搜出”的密诏递给群臣传阅,揭开这一惊天“巨谋”:
“北胡被我悍勇炎军歼灭,莫鞯狗王位被推翻,有些还没死光的丧家犬怀恨不甘,便叫唆着他们这位嫡亲儿孙——”樊复阴声拉长字眼,毫无忌惮地指向周琅,“帮莫鞯部族复仇清算,有一个算一个,我大炎朝的胡子皇帝不必费一兵一卒,只要动动笔下封诏书,就能给自家族人报仇雪恨!”
一派胡言……
群臣并没个个和周琅一般待遇脖颈上有刀锋比着,只被四周禁卫武装迫近,腿已经软了。
但脑子还没至于吓昏。
北胡湭鄞其实是谁灭的来着?要报仇找谁报仇?
皇上虽然身上有点胡血渊源,但他母族势力已经灭国倒台了,高坐大炎龙椅之上,他脑子抽风,会策谋这种自砍臂膀,搬石头砸自己皇位的蠢事儿?
“姓尹的伪君子更是自见午之乱起就与胡贼勾结,这些年替你卖国得势,铁证在此!”
众臣闻言四寻,方有些回过味来,那位踩着恩师尸骨一夜跃级上位的新任宰相尹修治,正宴后说有紧急要务处理,未同进集英殿看戏,独独躲开了这场十面埋伏的武力封锁。
周琅此时浑身惊颤,脸色煞白,被樊复咄咄逼问,扣上如此匪夷所思的帽子,却竟连一句反驳也吐不出。
兵部尚书吕识远拍案而起,他虽也没兵器御身,到底是跟沙场武人打惯交道的,此刻被明摆着谋反的禁军挟围着,不见惧色,只一脸较真不屑,当众驳斥这套狗屁不通:“圣上怎么会听令于莫鞯余孽?”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大炎的天子,周氏的血脉,”仿佛等候此问已久,樊复语出如惊雷,作答如流,“此人从头到尾,就是个北漠胡贼派来祸害我汉家天下的冒名皇嗣!”
此话一落,另个方向继传来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为献寿表演临时搭就的歌台舞榭上,原本翩跹舞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场,台上悍卫身影向两侧让退,现出中央一条供案。
那供案看似临时简陋拼就,但案上端摆的两块先皇牌位,却令满殿公卿望之惶畏,恭然俯首。
牌位正前,带头跪拜着两位一个比一个苍颜白发的天潢贵胄。
众臣望出更年迈的一个乃是久未露面的衠郡王周瀚,却大多认不得另个是哪位凤子龙孙。
只听那人对着周铮、周渊两代帝君牌位,以头抢地,哭嚎震天:“皇祖父,皇叔父,迨儿来迟!竟教我周氏江山被异族胡贼侵占,窃国害民数十载,令我大炎国土分崩,黎民自相残杀,天下生灵涂炭。周迨愧对千秋河山,有负江山祖业!”
谁?台上哭天抢地的那是谁?
满殿臣僚惊不能言。
周琅却不及和他人一般目瞪心怵,去争看那素未谋面的贺贼真容,因为他的全副精力与恐惧都已投诸眼前投来的一幕——
那个他多年来让他一次次悚然惊醒的梦魇,此刻终于铡锋斩落,噩兆成真。
精密冰冷的镂玉脉盘被缓缓推出,兢兢业业责管大炎龙脉传承一辈子的衠郡王周瀚,从先帝们牌位前颤巍起身,往日慈眉善目荡然不见。
他亲手持匕,锋指周琅,洪声响彻殿宇:“你,究是何人?!”
———
暗伏在房顶檐角,俯看已被翻查了个底朝天的御狩卫营房。
管临知道自己到底晚来了一步。
这是御狩卫京内的大本营,亦是禾奈每次来给贾时疗治时走的一条入宫小道,被皇上私召时都在这待命。
而御狩卫们通常受召进城没什么正事,无非是陪宫中那两位同乡喝喝酒,解解闷的。
除了随皇城司镇压太学请愿那一日。
管临握剑的手一紧。
宛有利刃在心间又一次剐过。
尚不到雪恨清算的时候。
此行来暗探那位能指认见午之乱炎廷内奸的老御狩卫,虽未赶在对方下手前抢先寻到,但亲眼目击到这位特殊大人物狡蛇出洞,也已全然验证了管临猜测——
一刻钟前,本该在宫中寿宴席上风光得意的宰相大人尹修治,意外现身于此地,一脸焦惶之色,急步冲进营房里间。
所有御狩卫都已整装进宫贺寿去了,此时营院虚空,只剩了个躬腰驼背的老马夫看院打杂,当真是掩人耳目私搜灭证的绝好时机。
随尹修治同来的几个侍从里里外外,翻箱倒柜,久久流连不出。
管临独隐屋脊暗处,凭着儿时被人带着淘气锤练出的那身独家攀墙本事,加以夜色遮掩,足够来去自如,更有落松一干人手在远近放哨接应。
一声声暗号由墙外低传来,他们谨遵落英严嘱,在催促他尽早撤。
院中那留守的老马夫年纪大了,腿脚吃力,勉强跟在里外搜找的随从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守院的营房被粗暴翻抄,愁眉丧脸,说起话来仍是一口浓重胡音:“记得清清楚楚,那副图字就压在我枕席下,没挪过地方啊,怎么会没有?”
管临此时已准备跳檐悄去,闻听到院中话语,豁然定住脚步。
“老胡子”并不指哪个御狩卫,原来就是这个连进宫贺寿身份都排不上的胡奴马夫!
尹的随从们翻查未果,认定这死老头子隐瞒狡辩,一把推他个踉跄,进屋向主子汇报去了。
管临俯看院中那老马夫狼狈跌倒,正骂骂咧咧拄地起身,一时周边无人,又瞥向近旁半敞的营门,一门之外,就伏藏着正等待接应他的落松。
激血冲涌,陡然迸冒出一个大胆想法。
一经拿定,刻不容缓,管临向暗处落松打手势指指门口,先一步轻跃了下去。
落松虽显惊诧,却即刻会意,向后呼哨一声,健壮身躯鬼影一般疾速冲进,往那落单老马夫逮去,一手捂口,挟人便走。
只这瞬息机动之间,忽一轰杂音攘起,从本来空落落静悄悄的倒坐南房内涌出黑压压一群禁卫兵,抽剑向院中布开。
“管临?”
混乱嘈响中传来诧异的一唤。
黄雀在后,竟误打误撞进哪方预设的圈套了!
管临已跨出院门,听到身后那隐有一丝耳熟的唤声,不及细思,当机立断出手又拽下被挟持的老马夫,命落松:“走,你们先走。”
以落松一干的身手,还跑得及。既已被认出,索性一人担揽,随机应变,公然晾出御史台监察侍御史身份,跟那位来黑手灭证的大人物堂堂正正打个照面。
那老马夫忽被劫持,忽被放开,几瞬之间经历连环惊吓,连滚带爬着又被禁卫兵冲出抓起,重摔回营院。
他没来及彻底闹明白谁是谁怎么回事,只知才前从房顶跳来那人是一伙合谋要劫持他的,挣扎起身间愤恨直往被围拢的管临看去,是哪伙胆大包天的市井毛贼,竟敢跳进御狩卫营房闹事?
瞪眼张望,却一瞬惊愣。
这老胡子年事已高,似乎不仅老眼昏花,亦有痴傻征兆了,他失神半息,恍对今晚前因后果有所奇悟,突然嘶声惊喊:“是他!就是他!当年那人就是他……”
说时迟那时快,几支弩箭从侧方营窗里连发而出!
喊音悬止,老马夫当场毙命。
灭口,当众杀人灭口。
旁院亦传来惊呼惨声,满院禁卫兵抽剑而上,混乱中管临不知被哪个悍兵拧臂一押,拖进了近旁的营房。
哐。
厚重房门在身后摔响扣合,外头营院的嘈杂被顷刻阻隔,屋内倏然肃寂。
房中未燃灯烛,漆黑一片,仅同侧宽矮营窗透进一点光亮,照出营屋深处一架古旧的屏风。
管临望去,屏风后幽影憧动。
事到如今还以为自己一直未现真容,杀人灭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是打算先礼后兵,先不把他这个偶然闯入的一并灭口,关门私谈,威逼试探是吧?
佩剑被缴,身上却还藏了个匕首未及细搜去。
久候无声,管临手腕在暗中动了动,率先开口,“据证已被我的人带走。”
诈他。毕竟都看见落松跟老马夫有一霎接触,死无对证。
“杀我也销毁不尽了,”管临淡道,“尹修治,出来罢。”
幽影骤起,屏风被霍然推倒,一人猛向他扑来!
管临避身一躲,反手就挥匕回击,却感到那袭来的人身僵硬不动,自往地上重重摔去。一股血腥气扑鼻,管临电光石火间意识到,这分明是一具尸体,
踢掀开一眼看到脸,尹修治!
“我是来销毁据证的,”推倒的屏风被一双官靴轻轻踏碾,那在后黄雀终于从黑暗中破出,一个无底森冷而熟悉的声音击穿管临耳孔,“你猜猜,我是替谁销毁?”
“舅舅,我有个一心想帮好兄弟家翻案洗冤的好舅舅。”
灯烛点亮,现出那张即使烧烬化灰也认得出的亲缘面孔。
“我还有一个好外公。”
“一个给陵州当了一辈子内奸,又私通胡贼引发见午之乱,却将滔滔罪证统统嫁祸给他翰林院同僚至交的——好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