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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胜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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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撤,”宋普冷静道,他知晓红阳道这一段虽收窄,却不过三四里之长,且己军人数之于散兵游勇的炎军远远占优,这才正是先锋军起到开路用途的时候,“先锋营上毡车,弓箭营前冲掩护!”

押送辎重的宽辕马车复上厚重毡布,驱马疾速前冲,是击破关卡攻防线的一枚重型神器。贺军马车质料实、架子大,冲撞力强不可挡,复上毡布不惧枪矛刀箭,天将神兵也顶不住,更何况区区一搓峡间伏兵。

马车负毡狂奔,沙飞石走,辗骨成泥。

突见前方红光蹿闪,接着入耳便是嘈乱纷杂的奔逃声。

“火,前方大火!快撤!”

炎军竟然早有预备,数十辆燃火草车迎向狂推碾来的毡车,火龙一蹿,眨眼就将狭窄红阳道弥满烟雾。

这下任是再视军令如山的贺军先锋兵也不遵了,捂鼻缩脑转头就跑,后方正缓兵行军入谷的大队不明就里,只见有人打谷间浓烟中疯也似的杀来,登时严阵以待,挥枪迎上。两侧峰道间负责掩护的贺兵赶忙拉弓射箭,阻断“敌军”通过隘口。

一时间浓雾遮眼,慌心惊神,刀枪一通乱挥乱砍,贺兵前后冲撞自相残杀了个不亦乐乎。

宋普居高临下,分明将这惨状乱象前因后果看得清清楚楚,却是旗令无人能见,军鼓已乱成颤音,无能为力地听着震天哭喊声。

前锋三万兵丢盔弃甲,没命价往回跑,后方接应的七万兵一见,只当炎兵何等大军来袭,顿时也被传染吓破胆,阵势全乱,撒丫子先一步保命回撤。

宋普心知这十万大军一溃,自己就是有八颗脑子也留不在脖子上了,急中生勇,威声下令,亲率自己从乌山带回的两千精骑,向浓烟焦灼中俯冲而去,欲阻断大军溃逃,带头迎敌。

万蹄奔腾,乌山骑兵实力再平庸,战力到底也远非这些平原守备步兵可比。

就在此时,头顶低掠来憧憧黑影,耳中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呼号声。

擡头望去,只见空中滑过数只黑翼扑展的飞鸟,还未及细辨出那鸟的形貌,忽觉有丝丝缕缕的针雨不知从何方射来。

宋普麾下众骑兵一惊,自当是中了高处埋伏的敌军弓箭手狙击,然而那密集针雨落来,却既无力道亦谈不上准星,以卵击石般,玎玲轻撞在骑兵全副武装的重甲上,毫无杀伤力弹落而去。

原来只是一片惊鸟扑腾下的松针?

尚未及庆幸,胯|下骏马突然发狂惊奔!转眼间一传十十传百般,整个铁骑营战马都狂躁驰腾起来,背上骑兵吃不住这疯癫奔法,纷纷被甩下马背,又被旁个惊马乱蹄蹬踏,乱中死伤大片。

“大将军,这里怎么会有……”副将惊骇道,“金沙蝙蝠?”

金沙蝙蝠是北漠某个荒丘一带——确切说是阿拉坦丘所在的塔塔荒漠——特有的一种蝙蝠,体型不大,杀伤力却极强,最擅一飞即中附在马腿上,以尖齿吸食马血。

马群受到金沙蝙蝠攻击,其实并不致命,但痒痛难耐,会本能地惊蹦狂甩,只想甩掉这吸血恶兽。骑兵一旦遇上金沙蝙蝠,天大的驱马本事也不顶用了,疯马完全不受控。

“不对,不是。”

宋普极力勒马,细看向空中滑翔乱攘的飞鸟,爪若鸭蹼,尾似松鼠,这哪里是什么金沙蝙蝠,分明是一群贺地常见的寒号鸟被集中放飞鱼目混珠,再一看那落地的“松针”,细黑规整,竟是镖铁材质,顿时明白了:有人在装神弄鬼——

寒号鸟叫声与形貌皆与金沙蝙蝠相若,而那射来的细镖虽然击不透盔甲,却能轻松扎进战马肉身。他麾下这支宋家军铁骑都是在北漠对战中吃过金沙蝙蝠苦头的,耳听唳叫,腿中针刺,应激般就认定是遭遇金沙蝙蝠攻击无疑!

此时此刻,跟人揭穿这圈套且都三言两语说不清,更何况对马讲通道理?

“弃马,回撤!”

宋普果断带头弃马,这支队伍可是他的精锐亲兵,保命的老底子,马损失几匹还有补救,人绝不能被团灭。

可尚未待宋氏骑兵跟疯马纠缠出个所以然,一支披坚执锐的炎兵已从天而降,封堵住了坡间回撤去路。

“大将军,后方也有炎兵,我们……被首尾夹击了!”

宋普擡眼一望,见这支不知从哪个旮旯山头翻越绕路而来的炎军部队列阵攻来,显已恭候多时,终现出獠牙面目。气势虽赳赳可畏,但人数看着没几个,约不过才两三百。

“冲,给我硬冲,干倒他们!”宋普切齿挥令。

被疯马甩飞冲踏过的骑兵晕头转向,听令也只得持戈扑上,战力状态却再也不是这支有备而来的伏兵对手,全仗着人数占优,主帅催令,一波又一波往对方枪尖上送去。

那炎军将领冲锋在最前,纵切劈领出一条血路,宋普晃眼看到那手起刀落的悍杀身影,突打了寒颤,一阵莫名其妙的似曾相识感伴着那头顶堪以假乱真的寒号鸟叫声,让他不由自主产生一股退避的冲动。

宋普慌忙喝令找来一匹未中招的战马,换给自己骑,可就在马蹄将腾未起之际,他一直紧盯着的那个身影有如一支逆流之箭,穿空碾风向他袭来。

在渐变稀薄的烟雾里,宋普看到了一张最不想看到的脸——

“果真是你,赫……”

话音未落,兀然被一纵疾风击断。

身边的贺兵不见有箭羽飞过,却听到清脆而扎实的一声叮响,循声侧头,便见那才上马欲跃的宋大将军,从头到脚全副钢盔铁铠,只唯一裸露着的双眼正中已被一根无尾钢镖刺穿,其锋尖直透脑骨,在脑后的盔壳上击出那清叮一响,而那镖针极细,宋普看去只眉心沁出细血一道,双眼犹睁。

“大将军!!”

副将亲兵疯狂冲上,围护住生死未知的宋普,急转往坡下遁逃。

下方未遭到寒号鸟吓唬的宋家军骑兵听副将急令,全力护送大将军回关。

所到之处,主将遭袭的消息有如疾风过境,很快传入每一个贺军或仍在遵令抵抗、或早在拔腿回逃的溃兵耳中。

十万步兵不知还剩几何,此时先锋的,接应的,殿后的,掩护的,都统统往回关方向狂奔。

吕维为防炎军攻破永定关,前时在关下可是花足了大价钱大功夫,挖了四条横贯东西两丈宽一丈深的壕沟。

而今日这壕沟没当成炎军的拦路障,却成了贺军自己的活埋坑,逃兵哪里还有秩序排桥过沟,推搡挤踏间惨声坠落,挣扎无果的堆叠肉身瞬时将壕沟填平。

宋家军铁骑原本是高高在上统领督战的,此刻反成了铁蹄踏过自家士兵尸身抢先回关的第一支逃亡军。落在后面的步兵望见此状,更是心如死灰,含恨而溃。

“祁统领,咱们策马追去,还能再灭他一个营!”

杀疯了的后勤营小什长意犹未尽,抹了把脸上血泥,向迟阶奔来。

迟阶调整了整臂上弩机,初次携魏初新研造的这玩意儿实战,还不算太顺手,他本想留宋普一条命,吓个半死远比当场杀了更具恐慌蔓延效果,但出手力度稍有差池,直接给穿了颅,估计是活不成了。

“不追了,收拾战果,套马。”

迟阶擡眼往南边浓烟未散的红阳道望去。

他亲率着这支仅两百余人的突袭小分队翻山绕路来奇袭宋普,这些他短时内一手带起的兵确实悍勇顽强,以百兵敌千骑,但装神弄鬼的寒号鸟还是起到不小的辅助作用。

而红阳道峡口的彭威那边,一场火攻惑敌过后,阻击抵抗却全凭两千五百人的血肉之躯,抵死力战,想也可知战况何等惨烈。

此役他们前后夹击,加起不过三千杂牌兵,却成功祸害了贺军出关的十万余人马,遥望关前落荒回逃自相践踏的惨状,贺军此役能全须全尾逃回关内的大概不足半数。

他们已然奇迹大捷,缔造了一场以少搏多的传奇战例。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待主力集结,永定关已是探囊取物了。

迟阶却并不觉胜利畅快,他卸下胸甲,深深呼出一口气,心口犹觉闷痛。

这还是他封蛊破血后,头一次亲身上阵激战。许是这副回光返照的壳子根本应付不了如此高强度的驱使,许是他体内脑内的某些东西与这些在北漠遭遇过阴影的惊马一样,同样抵御不了那种天敌本性,在知根知底吓破敌方胆的同时,同宗同源的邪孽在反噬。

“祁统领,快看——”

手下听令穷寇莫追,正将全副精力投入捡漏宋普遗下的疯马,不知谁眼尖一望,只见远方永定关下,打东边腾起滚滚烟尘,马蹄声号角声冲锋声响天动地,踏过已然畅通无阻的尸填壕沟,向洞开迎归贺兵的永定关关门重冲而去。

旌旗招展,“晏”字飘扬。

“小屁孩儿,学挺快。”迟阶放松着手腕,擡头眺望,嘴上不以为然,眼中却划过后继有人的欣慰和孺子可教的赞许——

“会截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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